我在《米格尔街》上

2007-07-25 17:33:07 　　来自: 成刚
米格尔街的评论   

　　
　　“你真是好胃口”，朋友说。“好胃口的是奈保尔。”我纠正道， “几乎所有读过他的书的人，都被他收服，大小通吃。”此前，数年未谋面的朋友在MSN 露脸，他要跟我聊聊《米格尔街》，我没有去问他为何这么肯定我读过这册短篇集子，似乎他就是在书店递给我一摞书的那位男店员，亲眼看着我将包括《米格尔街》在内的六本书带回去，这不会再让我大惊小怪。有一种朋友，他和你看一样的书，逛同一条街，看同一场演唱会，他能闭着眼睛将你最近购的书说的十之八九，你也可以历数他的影碟唱片如掰手指头。这般默契的人不多，有机会遇到的更少，所以我很幸运。在你翻开一页书时，有人此时可能也在捧读同样的书，单这样想想就很愉悦。我告诉他，周末买回我的第二本《米格尔街》，两年前的那本在搬家中给弄丢了。他称我的胃口好，他的意思我当然明白。合口味的食物可以顿顿吃，还不会厌，何况是好书。
　　
　　非典前夕，我在西安，租住在南郊的一处村子，东临大雁塔，西接美院，这里却没有因此变得秩序井然，相反，混乱不堪。狭弯如肠的巷，逢着雨天积水即膝，路两端挤满渡人的三轮车，先前是人力三轮车，后来机动车辆冒出不少，不变的是过路人的狼狈，和蹬车者的自卑麻木骄横，五十米不到的水面，每人头收费两元。临街是节节拔高的民房，高层的墙壁薄脆如饼，两名女大学生在深夜被水泥板砸死床上。通风不畅，蜂窝煤气中毒身亡事故每个冬天都会在当地报纸刊登，如同人人都会感冒发烧，早晚的事。村民以租房为生，除收租金领着找房的年轻人上上下下看房，不断把楼层加高，麻将是他们最主要的打法时间的利器，还有路边的台球桌，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赛，两年一度的欧锦赛，NBA常规赛，季后赛。他们中间很少有人碰过足球篮球，对比赛进程比分却了然如教练，在随便哪方获胜都可的赛事中自得其乐。这里销量最好的报纸就是《体坛周报》和《华商报》，后者每周五的招聘专版更为抢手，此外，村口的小书店里就数武侠玄幻小说最受热捧，整整四只大书架，我在这里补习了金庸和古龙的大部分著作，我对古龙更加青睐，他有一种简洁的美，金庸是四平八稳背靠沙发的老学者，太稳了，反有些不妥。这些书封面封底油腻斑驳，盗版书独特的油墨味被烟和汗臭混合的气味逐渐覆盖，那种味让人头昏脑涨。租住在村里的人数大学生最多，周围几所高校的学生都寓居于此，相对学院本身，这个村子是真正的大学，大学中的大学。和我一样，一部分学生成了这书店里的常客，在那条街巷子，灯箱上标注“人流”字样的私人诊所，兜售劣质品的小杂货店，医疗保健用品店，寄卖二手物品的商店，鳞次栉比，这些柜台后面或站或坐的往往是拿一本《古代汉语》的学生，稚气未脱，一脸的纯真与世故，五十元的旧彩电被卖出四五百元的高价，不明来历的电脑捣鼓成新品，大部分盗窃案最后都与他们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小书店老板也是大学生，附近一家民办院校的自考生，兄弟两个，轮番照看店铺，为增加收入，他们还出租盗版光碟和VCD机。书店面东，光线幽暗，不开电灯，一个阴雨天，我猫腰在里面翻着非常有限的新书，通常非畅销书在这里都能成功的保持最初的模样。当时我一头撞到《米格尔街》，它夹杂在一大堆散发着秽气的书籍中，薄薄的，清淡的，从里到外都非同寻常。我第一次听说奈保尔，像多数人一样，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名头首先唬住了我，我花了五角租到了它二十四小时的所有权，那次交易真具高性价比。
　　
　　当天下午，我推开临街的窗户，底楼川菜馆鱼的油烟云朵般涌进房间，只好压下插销。我把《米格尔街》置于木桌上，自己坐在简陋的钢管塑胶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借着玻璃透进来的天光，开始了对头一个短篇《博加特》的阅读，“每天早晨，海特起床后，便骑在他家阳台上，朝对面喊到“有什么新鲜事么？博加特？”，这是排在最前列的句子，它像是一个骠悍的野孩子，在我还没有做出全力迎战的准备，就一个前扑，拦腰将我掀翻在地，它骑在我身上，压住我，告诉我，这不仅仅是西班牙港，也是你所在的地方；这不仅是海特和博加特他们的故事，你自己也出现在里面并且担当着某个角色。次日，我打着伞冒着大雨步行至小寨中路的书城，买了一本《米格尔街》，对这样的书，租借是可耻而罪恶的，即使为生计谋算，如优秀的女人是论一生一世的，不是一夜两夜。那时，我阅读次数最多的是最末一篇《告别米格尔街》，“我离开他们，步履轻快的朝飞机走去，没有回头看，只盯着眼前我自己的影子，它就像一个小精灵在机场跑道上跳跃着。”和书中主人公不一样的是，当时的我根本坐不起飞机，我奢侈的期盼一列火车载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然而当时没有人告诉我那列火车的目的地和时刻表。
　　
　　中午我又重读了一次《布莱克.沃兹霍斯》，上周末拿到新书后在书店的咖啡座上温习过一遍，一个不知名的诗人的故事， “B.沃兹沃斯说，“嗳，咱们到草坪上躺一会儿，看看天空，我让你猜猜那些星星离我们这儿有多远”，我按他说的做了，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忘记了一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骄傲和愉快。我的气愤一扫而光，我忘掉了眼泪，忘掉了刚刚饱尝过的那顿鞭挞“。现在，我想我在另一条米格尔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