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远觉得这个世界难以理解，而这个世界永远觉得我们太过幼稚

2007-07-24 22:03:14 　　来自: v|天天向上
钟形罩的评论   

　　一口气读完了《钟形罩》，我已想不起来上一次如此酣畅淋漓的阅读是在何时。虽然最近在《le conte de Monte Cristo》，《Sans famille》，《Nouvelles choisies de Maupassant》之间不断轮流转换，却是对于短语及句子结构的兴趣大于作品本身，并无多大的阅读乐趣可言。
　　
　　
　　
　　如若《钟形罩》在女主角埃斯特离开纽约时嘎然而止，我会毫不犹豫地在豆瓣上给它一个“力荐”，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把封面上“写给女性读者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抹去，改成“写给女性读者的《了不起的盖茨比》”或者是“《了不起的埃斯特》”——五光十色的纽约社交界与回忆里平淡的波士顿之间的转换交接流畅自然，颇有意识流的感觉，却完全不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也丝毫不显生硬刻意。埃斯特冷漠迷惘的心情在周围男女的寻欢作乐之下，更突显出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而最吸引我的，是不时出现的绝妙比喻，譬如 “我只是像一部呆头呆脑的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从酒店到办公室到形形色色的晚会，又哐当哐当地从晚会回到酒店然后再到办公室”；譬如“墓碑般的牙齿”；譬如“白得耀眼的瓷砖一齐像我挤压过来，将我碾成齑粉”；而最得我心的是“留下我如同一片湿漉漉的叶子，浑身无力，四肢颤抖”，我仿佛可以看到普拉斯在某个暴风雨之夜，看到街上大片被吹得零落散乱的叶子，想象如果自己是那其中一片，定然会觉得冰冷寂寞，孤苦无依；而这个画面，在她写到埃斯特因为食物中毒而腹泻呕吐得如临大限之时，重回脑中，然后毫不费力地诉之笔端。而“钟形罩”则是贯穿全书的比喻——埃斯特如同在一只无形的钟罩下生活，世界在她眼中因为钟的凸面而扭曲变形，而钟内的空气不断稀薄，让她渐渐窒息。
　　
　　
　　
　　书的后半部分，我是和着德彪西阴惨惨的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 （农牧神的下午序章？）读完的。这诡异的曲调完全不会让人产生诸如夕阳下静谧田园的意象，倒是很适合做老派悬疑电影开头的背景音乐——黑白的屏幕上，灌木林在摇晃，镜头推近，阴森森的古堡，再推进，大铁门上挂着xx疗养院的牌子，镜头上移，一排排挤在一起的窗子，然后锁定中间一户，推进，出现窗户里埃斯特幽灵般的身影。
　　
　　
　　
　　然而写到埃斯特离开纽约回到家乡后，普拉斯仿佛丢失了她的生花妙笔，故事陡然变得平淡而混乱，再没有无痕迹的闪回，没有自我与世界的对立，没有类似在浴室里洗涤自身以及学诗人在宴会中手拿生菜却丝毫不以为意这样引人入胜的描写。虽然情节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却魅力大减。只剩下一个神经病人的混乱日记：她矛盾的内心：期望脱离疗养院的生活却依旧对外部世界充满敌意；她身边来来去去的朋友，母亲，病人，护士，医生似乎都只能用可恶或者不那么可恶来区分；唯一算是一次小高潮的她因为初夜大出血险些丧命，也并没有对她或她的世界产生多少触动。不过或许是我错了，这样平淡的手法正是为了配合主角死灰般的生活，大脑空白，生长停止。可我想不通心境并无多大变化的主角，是如何“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的，不明白怎么最后医生就认为她可以出院了。
　　
　　
　　
　　读完故事，看序和附录，才晓得普拉斯写的是她自己：她是拿奖学金的优秀生，一心想做诗人（难怪有那么多富有想象力的比喻呢），她参加杂志征文比赛获奖，并因此被赞助去纽约生活一个月，回乡后心理崩溃住院，然后返回学校，结婚生子，做了大学的指导教师，之后又放弃教书将全部时间投入写作，却一再遭拒，经济窘迫。《钟形罩》是在基金管理机构的资助下完成的，或者说，让普拉斯写完小说的动力，一部分来自于可以得到的补助金。她曾对母亲说“我就是把我自各儿生活中的几桩事件拼拼凑凑，再加以虚构，增添几分色彩而已——只能算是一部粗制滥造的糊口之作……”。于是就不难理解为何结构散乱，为何配角们个个都只是过客，并未推动情节的发展，也不见得对主角产生影响。
　　
　　只是普拉斯还接着说“但我想它会展示一个面临精神危机的人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我试着透过一只钟形罩子歪曲视像的凸形玻璃来描述我的世界一级其中的人们。”
　　
　　
　　
　　我想大概每个人都经历过埃斯特那样，站在现实面前不知所措的困境：是作家还是编辑还是教员还是植物学家？最心向往之的总是看起来与现实有着最大的冲突。正是这样的困惑让我感同身受，不释手地读完。
　　
　　
　　
　　封面上的“写给女性读者的《麦田里的守望着》”，并不像“女版村上春树”或“女版米兰昆德拉”那样出于出版商的营销策略，而是出于书在美国出版后的一条评论“第一部塞林格风格的女性小说”。虽然，普拉斯与塞林格描写的都是“不走寻常路的”叛逆青年对外部世界/成人世界的不满，但后者明显有着更普遍的救赎意义：霍尔顿尽管对这个世界失望，最后还是想要守护天真无邪的孩子；而埃斯特除了对她自己，就不曾流露半点温情，她的困惑不能掩盖她的顽固自私，冷漠无情：对母亲没有爱意，对帮助她的吉尼亚也毫无感激；一开始崇拜的多琳和巴迪，在她发现他们的某一弱点时就毫不仁慈地将他们全盘否定。自始至终，她都是活在自己的钟罩里，恐惧着渐渐窒息，又恐惧着做出改变。
　　
　　
　　
　　故事的结尾，埃斯特紧张又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出院鉴定面试；而真正的结局是：普拉斯在小说发表之日的三个星期后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