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在像鸡毛一样飞

2007-07-15 00:31:41 　　来自: 错
像鸡毛一样飞 / 像鸡毛一样飞的评论   

　　拍摄电影《像鸡毛一样飞》的时候孟京辉说，理想主义，是我们内心最柔软最美好的部分。
　　
　　
　　因为导演心中怀着对诗歌、对诗意生活的崇高敬仰，影片在构图、色彩以及叙事方式上都拒绝了写实风格，间杂穿插着当代艺术中相当常见的舞台剧表演形式、音乐歌舞段落和动画效果，且加上颇具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场景和情节，孟京辉为诗人欧阳云飞营造了一个充满荒诞意味的世界——非城非乡的边缘小镇、轰鸣低飞的航班、扑腾翅膀的黑鸡，还有那个心怀梦想而又有点神经质的的女孩方芳。如果单把这些片断从电影中分离出来，也将是一段段个性鲜明、足以参加广州三年展或成都双年展的实验影像。
　　
　　于是有人批评，在这部电影里面，先锋戏剧导演孟京辉所玩的不过仍然是“先锋”，整部电影就是由所谓的当代艺术的噱头拼接而成。其实事实并非如此。这部电影所表达的主题仍是非常古典，关于理想，关于理想和现实的冲突，关于理想主义的出路。在嘲讽、调侃、陌生化和大段的自白抒情中，我们可以体悟出一种深挚的忧虑和感伤。再仔细想想片名——像鸡毛一样飞，从语法结构的角度分析这是一个主语缺失的句子。
　　
　　而在孟京辉的感叹中，究竟是什么，在像鸡毛般的飘飞？
　　
　　
　　电影的开端即寓意深沉。
　　
　　影片开头是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头像，瘦削的脸庞锐利的眼神，用审视、怀疑以及不妥协的姿态俯视着尘世一切的庸俗与苍白，冷峻而凌厉。他的样子就像上帝。后来出现了男主角欧阳云飞的面容，然而却是犹豫、茫然而忧心忡忡。他也是诗人，可是与马雅可夫斯基相比，却是显得那样顾虑与退缩。如果说马雅可夫斯基代表了一种曾经的对诗歌对诗意彼岸的追求，一种对庸俗日常的坚决抵制，那么，欧阳云飞代表了什么？再后来，西红柿狠狠地砸向诗人，汁液如同血液一样的顺着脸颊流下来，诗人无助而狼狈不堪。
　　
　　当现实生活劈头盖脸地砸向理想主义，诗人，你的内心是否足够坚强？
　　
　　接下来故事开始，欧阳云飞坐飞机的时候丢失了自己的行李。在诗人与警察的对话中我们可以初步掌握诗人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警察说，你是诗人？——以秩序的维护者警察为代表的世人怀疑、轻视与不认同诗人的身份。警察又说，高尔基不是诗人，李白才是诗人——对于诗，对于以诗为代表的艺术理想，愚昧的世人都是难以理解而又自以为是。而诗人欧阳云飞，在警察面前却显得那么底气不足，那么无可奈何。在这双方对峙的看与被看中，诗人的弱小与迷茫表露无遗。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从来都不认可虚无的“诗”，人们只承认符号，比如某种身份——就连后来爱上诗人的方芳，我以为她所爱的也仅是“诗人”，而不是一个确定的实在的欧阳云飞。又比如，那张能够证明你属于这个群体的小卡片。
　　
　　在这样一个纷乱的世界，与诗人的身份证一同丢失的，是他诗人的身份。方芳说过一句无奈的话，总有一个地方会出错的是吗？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乱七八糟的现实世界出错了呢，还是过于天真的理想主义？
　　
　　而在后来的情节中我们还可以知道，诗人还丢失了他的诗集和枕头。诗集使他有勇气在自身所处的庸俗时代里坚持最纯真的诗人的理想，枕头使他可以抛却身边的混乱迷惘安然入睡。这就是一个诗人所渴望的简单生活。可是，这是一个诗意沦丧的年代。
　　
　　因此方芳的行径在人们看来是那样的乖僻难以理解。这个色弱的女孩唯一的梦想就是当空姐，乘着飞机离开这个无聊的小镇以及镇上无聊的人们。用世人的话，她是那种“一根筋”的人，从来不会想到离开小镇不一定要当空姐，更不会想到可以把梦想换成别的内容。在她心中诗人必须写诗，诗人决不能与养鸡的人一起厮混。当小国在婚礼上念诵欧阳云飞送给他的诗歌时候，姑娘的眼睛里有了美丽的色彩。诗歌把小国把方芳从庸俗不堪的现实中抽离，她于是一心一意沉醉在天真的境界，却丝毫不知道唯有一句“所有的保险丝都换成新的了”才能够让生活继续。
　　
　　
　　理想或许是一种最经不起质疑、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尤其是当它与现实生活狭路相逢的时候。诗歌或理想主义，在逼仄的现实当中死无葬身之地。
　　
　　
　　幽闭恐惧症是诗人一种焦虑的病症，这样的焦虑由理想主义的丧失、对诗意生活的质疑和反省等诸多因素构成。这一切在这个时代都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让诗人欧阳云飞、让导演孟京辉痛心疾首的肆意泛滥的世俗生活。当所有的价值都崩溃的时候，当人们为礼崩乐坏、人心不古而得意洋洋的时候——当过去的诗人现在的商人、当所有人都肆无忌惮地狂欢于黑鸡和黑鸡蛋的时候，我们应该回过头想想孟京辉这部片子的片名——像鸡毛一样飞。
　　
　　不同于“一地鸡毛”的沉重与零落，这是一种生命所不能承受之轻。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黑鸡蛋”，这些看似搞笑调侃、其实深具反讽意味的台词背后，是理想主义在当下、在现实生活当中节节败退的凄凉。为了面对现实生活，诗人必须用他最为崇敬的诗歌来推销鸡蛋，理想主义女孩方芳所深恶痛绝的黑鸡蛋，强烈的讽刺不知道是针对诗人、针对诗歌或者理想主义，还是针对丑陋的现实。诗人不无自嘲的念诵这些不伦不类的句子，亲自解构了自己一直视为上帝的理想主义。
　　
　　在这样的时代，诗歌，文学艺术，还有理想主义，已经被人们从思想的神台一把拉了下来，被“小资”和“大话”抢占了话语权。在一个花十块钱买一个盗版光碟就可以制作和观赏到“后现代诗歌”的时代，谁还要付出自己的灵魂去写诗？即便是导演所敬慕的马雅可夫斯基，照样被西红柿狠狠地砸在脸上，砸得汁液横流。摇晃的电梯、废弃的厂房、暧昧的酒吧、没完没了的“物质生产”，所有的一切把诗人压抑在一个四处都是墙壁的狭小空间，不断地对理想产生怀疑，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无路可前。而在这个压抑的黑暗空间里面，曾经坚持的诗意变得没有重量，没有力量，像垃圾一样随意漂浮在理想主义和现实生活之间。我们忧伤地叩问：究竟还存不存在那个彼岸，可以让我们安置灵魂？
　　
　　这就是诗人的幽闭恐惧症。欧阳云飞说，他所害怕的其实不是电梯不是黑暗的房间，而是没有成功不被认同。其实这也就是诗人、诗歌以及艺术理想在当下的尴尬和困境。决定放弃写诗的欧阳云飞对方芳说了一句话：“我愿意跟别人一样，就一样。”在这个符号化的世界里，唯有与别人一样，获得一个符号所指定的意义，才能够获得认同才会有安全感，才能够继续生活。“像鸡毛一样飞”——这隐喻了诗歌与理想在这个时代的失重。以至于当方芳沉浸在甜蜜的爱情——然而这样的甜蜜我以为有相当一部分是这个理想主义者的一厢情愿——的时候，当她微笑着站在夏加尔的名画《生日》前面的时候，我感觉到的都只是一些沉重的东西。欢快的背景音乐应该只是一个反衬，或者说是理想主义者的一种对现实世界的误解，愉悦画面中飘在半空接吻的人物恰让我想到了那个主语缺失的句子——像鸡毛一样飞。
　　
　　
　　因为痛失理想主义，影片自始至终漫溢着一种独特的氛围：反讽，荒唐，永远的荒凉。直到故事终了依然是荒唐荒凉，爱情与诗歌一起失落，方芳离开小镇，黑鸡莫名染病鸡场倒闭，欧阳云飞的商人朋友一夜失踪，欧阳云飞做了一个采摘诗歌的梦而梦醒以后依旧一片茫然……诗人最后的出场是他剃了与马雅可夫斯基一模一样的光头，在荒诞的小镇的街道上行走。诗歌以及诗人内心的力量有多大，他如何在真实生活中做出选择，他的命运与结果，在影片结束时却反而被轻轻带过了。也许，这才是导演孟京辉想表达的更深层的东西：一个人从理想的高空坠地死亡，然后又是如何重生。诗人虽然本应居于云端，然而事实上他也来自尘土。作为一个生于六十年代的人，从八十年代青春期式的激情澎湃到九十年代诗意退却物质泛滥，生活的残酷真相早已是基本常识。如果始终没有清醒认识到这点，那么这二十年你干什么去了？
　　
　　电影终结，在“生活在现实中”这一状语下，让我们来填补导演故意缺失的句子的主语——
　　
　　诗人像鸡毛一样飞。
　　
　　诗歌像鸡毛一样飞。
　　
　　理想主义像鸡毛一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