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7-08 02:14:05
来自: 喜北肉豆蔻│咪啊,了抓?
(上海)
公众舆论的评论



读罢李普曼的《公众舆论》,陷入一种莫名的混沌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其以较晦涩语言所写就的理论并合庞杂纷繁的大量举证所致,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一些不曾仔细思考的问题加以对过往的反思。其中许多事例和观点由于李普曼同我们的时间背景、文化价值体系的差异而显得生疏难解,但大段的论证及对事实的详细剖析仍犀利得触目惊心——真相的本质历久弥新,在以成见为主旨的一章中更深刻的勾起了作为“公众”的一部分的我的恐惧。
是的,李普曼关于成见的剖析使我毛骨悚然:
“它是对我们自尊心的保护,是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自身的意识、我们自身的价值观念、我们自身的立场和我们自身的权利。”
作为一个社会人,自懂事之时便以被包括入某种特定的成见模式之中:我喜欢口香糖而不是水果软糖,我对酗酒没有好感并认定那是慢性自杀,会计专业会比考古专业更迅速地融入社会并攫取经济利益,我应当拥护社会主义而非西方资本主义,在人生的进程中,被灌输各种丰富意义的受众们将一幅幅具有标志性的画面塞入脑中,并不断在这些标准样板的影响下作出一项项判断。所有这一切,由自身决定的偏好,外部世界各种信息通过媒体、教育等途径施加的影响,以及身处某一团体为取得身份认同而取得的妥协,统统都是成见模式下形成的价值判断。一般而言,成见模式在相对固定的时间与空间下很难发生内生性的改变,但并不排除诸如年龄增长、地域迁徙及社会地位变化对成见的撼动。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成见是相对稳定的,并且根深蒂固地对日常生活的言行施加影响。回首经常引用的某位作家的话:任何理解都是曲解。在这样一针见血的事实面前,我不禁为抽象化的生命的苍白感到无奈,并且恐惧。
而这种恐惧往往并非针对成见的形成——事实上我们都无法阻止这一切,成长的过程本身就是成见形成的过程。可怕的是“我们运用成见时的那种轻信”,我们常常“喋喋不休地使用我们的法则去描绘世界”。当我们确定作出价值判断不会对我们本身,比如信誉、人身安全,构成某种威胁后(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被基于成见的某种情绪冲昏了头脑而疲于考虑这一点),大多数人乐于发表津津乐道的见解——即使这种见解对所指向的对象有所伤害。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播放央视“同性恋爱滋病”主题新闻调查的课后讨论,有一位同学下意识地用到了“同性恋患者”这个词语。事实上关于“艾滋病患者”这样的称呼也往往是带有偏见的,对于尚未发病的正确称法应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这样的习惯性“错误”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其源头即为我们(主流人群)对使用成见的轻信。在一个同性恋几乎没有合法权益可言、艾滋病依然受到大众歧视的社会中,非主流群体受到歧视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以社会主流价值观作为标准的公众受到过多的责备似乎是不合理的,那么责任就似乎更应归到负有引导公众舆论责任的传媒身上来了。在GOOGLE或百度上搜索“艾滋女结婚”这一词条,相关内容即达到六十万条之多,这的确反映了近年来媒体对弱势群体的关注度与日俱增,但这个标题却又让人感到不适:一种以强势人群自居的、以同情为伪装的、显而易见的偏见,诸如此类的报道还有“马加爵事件”,等等。在追求发行量、收势率和点击率的当下,刺激眼球的爆点成了诸多媒体竞相追逐的对象,然而在追求爆点的同时却往往忽略了新闻报道的基本要点,屏弃偏见的客观公正,更不要提再上一个层次的所谓“基于人道视角给予的人文关怀”。如何在新闻报道中控制成见的介入并对其加以矫正,以免形成一种畸形的论断对受众形成不公正的引导,似乎成了一个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而那节课上另一位同学的发言中(他指出该节目中对于同性恋如何感染艾滋病毒的途径描述含糊不清),我又发现了自身成见的一个盲点:由于事先对这一群体及问题的关注,使得我将这种了解和预判强加给了并不具备这种背景的大多数人,我的下意识中产生了一个成见引致的幻觉——“这一切应当已被大众广泛接受”——于是,如果换作我处理这一问题,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惯性忽略,而大众对同性恋的认知水平却恰恰没有达到我的幻觉中的这一程度。因此,避免认知水平差异所带来的盲点,在新闻报道中也显得尤为重要。
于我本身而言,又不得不延伸性地想到一些更为现实的问题,已然选择了新闻作为大学学习的专业,一如滑入一条即定的轨道,几乎势必要在将来某一时刻踏入这一行业从事相关工作,势必主要针对某一阶级利益为某一社会群体服务,势必形成与之相关的成见作为报道的出发点,势必面对如何把持客观公正、平衡理性与感性这一命题,并且势必面对己身的良知道德与政治、资本权利的对抗……在这一连串带有极大可能性的问题面前,在李普曼的引导下试图正视成见的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到极度迷茫与困惑。
而恐惧的另一面来自于某些利用成见导致的可怕结果。李普曼在书中大量引证分析了一次世界大战中利用即有观念而散布的谣言,例如在《作为屏蔽的成见》中“比利时天主教士鼓动人民攻击孤立无援德国小分队”这样的例子。其结果便是“那些谎言激起了对所有天主教徒而不仅是对比利时天主教徒的仇恨”。李普曼对此解释简单而精妙,即“一个联想的过程”,通过成见的刺激加之人们本身具有的丰富想象力,“如果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强烈憎恨,我们很容易就会把它同我们所强烈憎恨或恐惧的绝大多数其他事情联系起来”,于是仇恨被放大、冲突被升级。像这样典型的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缘由而策划的宣传活动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在宣传的加工蛊惑下,成见再一次成了不可救药的帮凶,而暴民政治则应运而生,那些真知灼见的声音被巨大的情绪化浪潮所淹没,连些微的泡沫都被人视而不见。希特勒基于“日耳曼民族利益高于一切”之口号实施的不可理喻的种族灭绝,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利用数百万懵懂青少年的蛊惑性讲演把社会推向崩溃边缘,八九年“六四事件”对情绪激动的学生群体用谎言进行煽动的少数极端分子,以及所有人都记忆犹新的,零五年以抗议小泉屡次参拜靖国神社为起始最后演变为全国范围激烈的示威游行的“反日风潮”……在政权、资本以及反社会反人类欲望驱使下指控与迫害对立群体、教唆挑拨普通民众的行为大多“成效显著”,在战争、革命中都是如此。成见影响下的身份认同,会驱使大众具有一种普遍的趋同性:当一部分人做出某种表态后,另一部分人也会跟着发生观念的转变,最后彻底倒向多数人的阵营。这就像引发核衰变的临界中子数量,只消少量变可引发连锁反应(chain reaction)。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是民主社会传媒最大的隐患,即话语权一旦被资本、权力的拥有者所掌控或左右,难免会试图营建符合其价值利益的意识形态。
而我的这些恐惧的来源,归根结底还是由于现时现地我尚未丧失的可塑性。在大学校园中,远离刻板生硬的教学,身受多元文化多元价值观对己身即定模式的冲击,这就回到我先前的一个话题,成见的演变。成见具有不断发展的动态属性,李普曼将之归结为“试图将能塞进去的都塞进我们的成见”,但若真如此,我们势必变成混乱不堪的生物,于是“塞不进去的则都抛到九霄云外”,旧的不完善的成见被注入新的血液,变成新的成见,并继续支配我们的思维。但除却改变,成见更大的属性还是对个人传统核心的固守。这一部分成见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往往发挥积极作用,可以说所以对于人类文化的传承都是基于“固守”的。固守与变革并非对立的一组概念,而是相互融合与统一的辨证关系。
8/9人推荐
> 我来回应
公众舆论的评论




读罢李普曼的《公众舆论》,陷入一种莫名的混沌之中。一方面是因为其以较晦涩语言所写就的理论并合庞杂纷繁的大量举证所致,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一些不曾仔细思考的问题加以对过往的反思。其中许多事例和观点由于李普曼同我们的时间背景、文化价值体系的差异而显得生疏难解,但大段的论证及对事实的详细剖析仍犀利得触目惊心——真相的本质历久弥新,在以成见为主旨的一章中更深刻的勾起了作为“公众”的一部分的我的恐惧。
是的,李普曼关于成见的剖析使我毛骨悚然:
“它是对我们自尊心的保护,是投射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自身的意识、我们自身的价值观念、我们自身的立场和我们自身的权利。”
作为一个社会人,自懂事之时便以被包括入某种特定的成见模式之中:我喜欢口香糖而不是水果软糖,我对酗酒没有好感并认定那是慢性自杀,会计专业会比考古专业更迅速地融入社会并攫取经济利益,我应当拥护社会主义而非西方资本主义,在人生的进程中,被灌输各种丰富意义的受众们将一幅幅具有标志性的画面塞入脑中,并不断在这些标准样板的影响下作出一项项判断。所有这一切,由自身决定的偏好,外部世界各种信息通过媒体、教育等途径施加的影响,以及身处某一团体为取得身份认同而取得的妥协,统统都是成见模式下形成的价值判断。一般而言,成见模式在相对固定的时间与空间下很难发生内生性的改变,但并不排除诸如年龄增长、地域迁徙及社会地位变化对成见的撼动。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成见是相对稳定的,并且根深蒂固地对日常生活的言行施加影响。回首经常引用的某位作家的话:任何理解都是曲解。在这样一针见血的事实面前,我不禁为抽象化的生命的苍白感到无奈,并且恐惧。
而这种恐惧往往并非针对成见的形成——事实上我们都无法阻止这一切,成长的过程本身就是成见形成的过程。可怕的是“我们运用成见时的那种轻信”,我们常常“喋喋不休地使用我们的法则去描绘世界”。当我们确定作出价值判断不会对我们本身,比如信誉、人身安全,构成某种威胁后(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被基于成见的某种情绪冲昏了头脑而疲于考虑这一点),大多数人乐于发表津津乐道的见解——即使这种见解对所指向的对象有所伤害。令我记忆犹新的是播放央视“同性恋爱滋病”主题新闻调查的课后讨论,有一位同学下意识地用到了“同性恋患者”这个词语。事实上关于“艾滋病患者”这样的称呼也往往是带有偏见的,对于尚未发病的正确称法应是“艾滋病病毒携带者”。这样的习惯性“错误”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其源头即为我们(主流人群)对使用成见的轻信。在一个同性恋几乎没有合法权益可言、艾滋病依然受到大众歧视的社会中,非主流群体受到歧视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以社会主流价值观作为标准的公众受到过多的责备似乎是不合理的,那么责任就似乎更应归到负有引导公众舆论责任的传媒身上来了。在GOOGLE或百度上搜索“艾滋女结婚”这一词条,相关内容即达到六十万条之多,这的确反映了近年来媒体对弱势群体的关注度与日俱增,但这个标题却又让人感到不适:一种以强势人群自居的、以同情为伪装的、显而易见的偏见,诸如此类的报道还有“马加爵事件”,等等。在追求发行量、收势率和点击率的当下,刺激眼球的爆点成了诸多媒体竞相追逐的对象,然而在追求爆点的同时却往往忽略了新闻报道的基本要点,屏弃偏见的客观公正,更不要提再上一个层次的所谓“基于人道视角给予的人文关怀”。如何在新闻报道中控制成见的介入并对其加以矫正,以免形成一种畸形的论断对受众形成不公正的引导,似乎成了一个谁也回答不了的问题。而那节课上另一位同学的发言中(他指出该节目中对于同性恋如何感染艾滋病毒的途径描述含糊不清),我又发现了自身成见的一个盲点:由于事先对这一群体及问题的关注,使得我将这种了解和预判强加给了并不具备这种背景的大多数人,我的下意识中产生了一个成见引致的幻觉——“这一切应当已被大众广泛接受”——于是,如果换作我处理这一问题,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惯性忽略,而大众对同性恋的认知水平却恰恰没有达到我的幻觉中的这一程度。因此,避免认知水平差异所带来的盲点,在新闻报道中也显得尤为重要。
于我本身而言,又不得不延伸性地想到一些更为现实的问题,已然选择了新闻作为大学学习的专业,一如滑入一条即定的轨道,几乎势必要在将来某一时刻踏入这一行业从事相关工作,势必主要针对某一阶级利益为某一社会群体服务,势必形成与之相关的成见作为报道的出发点,势必面对如何把持客观公正、平衡理性与感性这一命题,并且势必面对己身的良知道德与政治、资本权利的对抗……在这一连串带有极大可能性的问题面前,在李普曼的引导下试图正视成见的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到极度迷茫与困惑。
而恐惧的另一面来自于某些利用成见导致的可怕结果。李普曼在书中大量引证分析了一次世界大战中利用即有观念而散布的谣言,例如在《作为屏蔽的成见》中“比利时天主教士鼓动人民攻击孤立无援德国小分队”这样的例子。其结果便是“那些谎言激起了对所有天主教徒而不仅是对比利时天主教徒的仇恨”。李普曼对此解释简单而精妙,即“一个联想的过程”,通过成见的刺激加之人们本身具有的丰富想象力,“如果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强烈憎恨,我们很容易就会把它同我们所强烈憎恨或恐惧的绝大多数其他事情联系起来”,于是仇恨被放大、冲突被升级。像这样典型的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缘由而策划的宣传活动在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在宣传的加工蛊惑下,成见再一次成了不可救药的帮凶,而暴民政治则应运而生,那些真知灼见的声音被巨大的情绪化浪潮所淹没,连些微的泡沫都被人视而不见。希特勒基于“日耳曼民族利益高于一切”之口号实施的不可理喻的种族灭绝,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利用数百万懵懂青少年的蛊惑性讲演把社会推向崩溃边缘,八九年“六四事件”对情绪激动的学生群体用谎言进行煽动的少数极端分子,以及所有人都记忆犹新的,零五年以抗议小泉屡次参拜靖国神社为起始最后演变为全国范围激烈的示威游行的“反日风潮”……在政权、资本以及反社会反人类欲望驱使下指控与迫害对立群体、教唆挑拨普通民众的行为大多“成效显著”,在战争、革命中都是如此。成见影响下的身份认同,会驱使大众具有一种普遍的趋同性:当一部分人做出某种表态后,另一部分人也会跟着发生观念的转变,最后彻底倒向多数人的阵营。这就像引发核衰变的临界中子数量,只消少量变可引发连锁反应(chain reaction)。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是民主社会传媒最大的隐患,即话语权一旦被资本、权力的拥有者所掌控或左右,难免会试图营建符合其价值利益的意识形态。
而我的这些恐惧的来源,归根结底还是由于现时现地我尚未丧失的可塑性。在大学校园中,远离刻板生硬的教学,身受多元文化多元价值观对己身即定模式的冲击,这就回到我先前的一个话题,成见的演变。成见具有不断发展的动态属性,李普曼将之归结为“试图将能塞进去的都塞进我们的成见”,但若真如此,我们势必变成混乱不堪的生物,于是“塞不进去的则都抛到九霄云外”,旧的不完善的成见被注入新的血液,变成新的成见,并继续支配我们的思维。但除却改变,成见更大的属性还是对个人传统核心的固守。这一部分成见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往往发挥积极作用,可以说所以对于人类文化的传承都是基于“固守”的。固守与变革并非对立的一组概念,而是相互融合与统一的辨证关系。
8/9人推荐
> 我来回应

2007-07-15 21:51:47 铅心王子
所以我们以后对任何新事物都会有更强的适应力,越来越不会大惊小怪,否则就脆弱去吧。“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也是民主社会传媒最大的隐患,即话语权一旦被资本、权力的拥有者所掌控或左右,难免会试图营建符合其价值利益的意识形态。”哪个社会都是这样吧,更不要说某些诡异的极权政府统治下的社会了,你不该视而不见哦。
有没有影响你安全感?
唉,如果只是为了交论文的话,就可以体谅了。
2007-07-15 23:15:33 喜北肉豆蔻│咪啊,了抓?
无错,是挤牙膏论文.2007-08-03 12:30:07 Maybe²
这本书我还没看,我觉得你写得很好...更加坚定了我要努力学习的决心...2007-08-03 13:12:39 喜北肉豆蔻│咪啊,了抓?
……我只看到了成见那一章。这本书太艰涩了。我失策了。居然选了这本。
2007-11-16 23:45:09 shirley
这本翻译已经比89年版的《舆论学》好得多,李普曼对人的心理的剖析非常深刻,除了成见这一部分,我觉得对于民主也分析得很好2007-11-18 15:12:49 诺基拉|失声疯女人
作业阿~好长……2008-03-04 01:25:33 酷马难当·回家是另一次开始
回l1 哈哈 事实上被洗脑的是我们啊 跟着西方人的屁股跑2008-08-20 17:36:04 小狡兔
他其实已经说了,就是:没有成见的世界将会索然无味。想做到完全没有成见是不可能的。消除成见的最好方法,就是:相信你所信仰的是有错的——值得进一步推敲的——甚至是搞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