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紀事:里斯本蒼穹下

2007-07-02 22:33:10   来自: 寄意寒星 (心靜如水)
修道院纪事的评论   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5 star rating


  -Have you been to Lisboa?
  -Not yet.
   在香港,某個下雨的晚上,坐在回新界的天星上,一個葡萄牙人和我之間的簡短對話,雨打在海面上,在燈光中變成了紫色。那是我在香港的最後一夜。
   之後為了安慰因簽證原因無法去台灣的我,我先陰差陽錯被送去了澳門,隨後就是回到大陸。在澳門我並未看到什麼,比起香港,澳門並沒有給我特多美好回憶。 《伊莎貝拉》裡的台詞:那都是葡萄牙人答應的! ——葡萄牙人,葡萄牙人是什麼?葡萄牙人全是乾海盜出身的!
   香港回歸10週年,頌聖之聲不絕於耳,大陸人頌,而且這次頌得眾口一詞無比肉麻,隨後是香港人頌,辭藻是華麗一點,比如紳士淑女蝕骨銷魂糠糟之妻默默隱忍之類,頌得失態,比擬不倫也顧不上。鋪天蓋地得過於明顯,我奇蹟般得了中耳炎。於是從圖書館借書(借書只需在書庫裡找到需要的書放在出口處刷卡就可以了,基本不需要動嘴,更無需聽力)回家躺著看。一年前曾向讀薩拉馬戈的《修道院紀事》,讀了幾頁讀不下去,又放了回去。這次借回來竟然讀下去了。於是又藉了《失明症漫記》。
   卡內蒂在自傳中說,有些東西似乎從一開始就注定屬於我們,我們必然在其中消耗大半生甚至死於其中,我們意識到那是宿命,於是我們努力去躲避它,迴避它,避免提到它,但是終有一天我們將被它攫住,無法逃脫。也許薩拉馬戈正屬於這一類型的作者(對我)。讀不下去的書就永遠不要再讀了,可是我一次次頑強地借回家,一次次讀不下去還回去,似乎是死磕,似乎是無謂的拉鋸。但是終於有一天我會讀下去,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我一直知道,但一直沒做到。但是當我讀到最後一頁時,我知道是這個時間,里斯本的蒼穹在窗外徐徐展開。
   在死亡時刻徐徐展開的蒼穹,文學作品中不乏先例。馬哈福茲的《兩宮間》中艾哈邁德的二兒子中彈倒下時,看到無窮的開羅的蒼穹像幕布一樣緩緩落下。里斯本的蒼穹亦然,貌似巴爾塔薩爾的屍體煙硝火滅,他的意志屬於大地,屬於布里蒙達。青煙向蒼穹燃燒時,似乎能看見遙遠的大鳥,三個人拉住琥珀球,神父緊緊張開了帆。 ——關於巴爾塔薩爾,當他最後一次飛上天空時,薩拉馬戈寫道:“天空很藍,一絲雲也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促銷,書的簡介上寫著這本書是一個愛情故事。道學家讀完大概會對書中的愛情嗤之以鼻:肉慾的故事而已!薩拉馬戈本人來中國時提到他的墓誌銘,他說只要寫上他是一個憤怒的人。憤怒的愛情故事,竊笑著說充滿激情也可以,至少大部分時候,他的諷刺相當氾濫,無時無刻不在諷刺,諷刺整個里斯本,像個豬窩,諷刺教士,諷刺皇室,諷刺馬芙拉,諷刺教堂, ——當然少不了要諷刺愛情,只是尋找兩腿間的道路。連大鳥也少不了要被諷刺一番。但是奇怪的是,整部小說完全沒有輕鬆感,也無法將其和玩世不恭聯繫在一起。
   貢斯當有言,專制使人變成冷嘲。而冷嘲比痛心更壞。痛心可救,冷嘲不可救,冷嘲是唯一侵蝕人性中美好一面的情緒。薩拉馬戈站在18世紀的雲端上對里斯本的一切冷嘲熱諷,巴爾巴拉公主一臉麻子,唐·若望國王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教士們搶走聖安東尼奧手中的聖子像責令他去找偷走的吊燈,榨糖的婦女剪下聖徒的腰帶咒罵聖徒不仁慈結果糖塊變成了潔白的砂糖,弗朗西斯科王子瞄準桅杆上的工人開槍取樂,聖體節中瘋牛般發情的男人頭戴各色綢帶……但是事實並未改變,在他的冷嘲熱諷中,他筆下的男女仍在生活。教士和巴爾塔薩爾夫婦懵然無知地製作大鳥,全然不顧宗教審判所(並自以為國王會庇護他們)。斯卡爾拉蒂不理會聽眾是否懂得他在彈奏什麼甚至是否聽得見他彈奏,將鋼琴運到莊園彈奏不止(於是我們得以擁有全書中幾乎最美麗最平靜的描寫:琴聲如訴,宛如載滿鮮花的船漂在水上);500條魚和300頭牛拉回巨石;死去工匠的妻子滿懷希望地望著遠處的山頭並和子女們說爸爸今晚回來過夜,直到人們帶來他的死訊;他們直到教士已經死在西班牙,巴爾塔薩爾依然堅持要去山谷照看“大鳥”;最後,就是布里蒙達苦苦尋找了巴爾塔薩爾九年,直到在蒼穹下的火刑柱上,看到缺了一隻手的男人,青煙漸漸上升。
  愛情呢?薩拉馬戈筆下充滿肉慾色彩的愛情呢?充滿皇室私生子的里斯本街道,無時無刻不處於亢奮狀態的教士,聖體節上瘋牛般發情的男子……環繞在這種氛圍中,布里蒙達仰頭問巴爾塔薩爾:你叫什麼名字?
   巴爾塔薩爾回家了,環繞著父母和親戚,他只和布里蒙達對視了一下。 ——薩拉馬戈寫道:“這一眼就是家。”
    
   憤怒的作家。但是他並沒有寫出憤怒的作品。或者說他憤怒,他筆下的人物無法憤怒。或者他憤怒,但他並不希望這個世界和他所憤怒的是同一個世界。這是他的偉大之處。
   他佇立在里斯本蒼穹下,像廣場上的石像般冷眼旁觀。他嘲笑一切人,他覺得一切都荒謬。這點有點類似加繆,又有點像斯坦貝克。我們今天也在做同樣的事,憤怒。可憤怒的事太多,可諷刺的事也太多,偏偏我們永遠也學不會不憤怒。然而薩拉馬戈的憤怒之外,里斯本的天空依舊湛藍,遠處的馬芙拉修道院純白如畫,無數螞蟻般的人依然在那裡無言地生活,無言地死去,他們也許聽不到作家的憤怒,也許聽到了。但是他們所做的依然是生活。薩拉馬戈沒有更加大聲疾呼以喚醒民魂,他繼續諷刺,他繼續憤怒,同時繼續望著各色聖徒像裝飾的旌旗,骯髒的大街小巷和對著大鳥驚呼聖靈降臨的魚們。
    
   感受著生命的欺惘,還願意生活下去的人們,
   生活在里斯本蒼穹下,生活在所有蒼穹下。

2007-07-03 19:18:47 吕合肥

  这篇好。

2007-07-03 22:38:51 吕合肥

  寄意难得谦虚,我更惶恐……

2007-07-05 13:38:57 augustine

  Oh, you were in Hong Kong!

2007-07-05 17:49:05 寄意寒星

  Well,two years ago
  It's beautiful memory but a little melancholy.

2007-11-04 15:42:44 little P

  找<失明症漫记>的时候对这书存有念想,不过至今两个都没看:(

2009-02-01 23:59:29 沙无尽

  散。散文。鉴定完毕。

2009-02-17 11:35:33 小萝卜

  额,居然到现在才读你的这篇书评,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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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院纪事
    作者: 若泽·萨拉马戈
    isbn: 780564926X
    书名: 修道院纪事
    页数: 472
    译者: 范维信
    定价: 24.8
    出版社: 三环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199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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