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双奇树

2007-07-01 17:48:53 　　来自: 江适意
王朝女性日记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紫式部日记中的源氏作者，用心缜密，而不乏内傲。清少纳言则意气如云，矫矫自得。认真对比的话：紫式部更为深沉，清少纳言坦率而不乏天真。
　　清少纳言写“使女褒贬”，有出人意料的坦率讥刺：“使女们贬低一个人，这个人一定不错。使女们赞扬一个人，这个人未必如何。何况使女们在赞扬一个人的同时，已经贬低了他了。”
　　紫式部则：“她们竟把我看扁了，把我看成了一个简单的老好人，不过，在宫中的表现是我自己故意做出来的姿态……我还要注意，不要让那几位性格怪癖又故作优雅，被中宫妃高看一眼的上葛女官们对我产生反感。”几句话里，傲骨，韬晦，一点淡淡的刻毒之意，都在其中了。
　　
　　对待同时代的歌者们--同时也都是有才华的女官，两人的态度也大相径庭。紫式部持论严谨，不避刻薄，清少纳言坦率欣赏，一露无余。这是两只生活在同一时代的强壮蟋蟀，各自发出清亮的鸣叫，这鸣唱本身，已足够后世读者们回味揣想。但是如果它们彼此轻诋，譬如勃朗特之轻视奥斯汀，则嘉惠读者更多。：）
　　比较起来，还是名为紫式部的蟋蟀刀锋更为犀利。她一连气批评了和泉式部、赤染卫门、清少纳言，犀利而不失分寸，放在今天都是很严重、也很能引发八卦的评论。名为清少纳言的蟋蟀，显然的更为天性和平。她对藤原道纲母等前辈的和歌发出由衷赞叹，但很少有人注意过。就八卦来说，还是批评比赞同有分量啊。
　　总体来说，两个人批评的兴奋灶很不一样，两个人同样天赋极佳，又有良好的审美趣味和修养，紫式部更为注意同样是聪明人的同辈们，从作品的缺陷到为人处世的瑕疵；清少纳言擅长发现普通人的愚钝无趣，和由此引发的种种狼狈。一个冷眼批评笨人们所推崇的聪明人，一个不能忍耐一般的笨人。
　　
　　还是和本人的性格有关，紫式部和清少纳言与她们各自侍奉的中宫都是很知己的关系，但细处颇为不同。
　　定子皇后听人讲解《琵琶行》，清少纳言却认为那个诗中的女子也不过是普通的女子，要说到美丽与不幸，谁也无法同定子皇后相比。定子隔了川流不息的人群，笑了。她答以：知我者清女耶？这是《枕草子》中相当感人的场面。
　　清少纳言与定子皇后的关系底色，是一个亲字。定子感性，清少纳言坦率，两人之书信交往相当频繁，并不拘定由谁先写，做为定子皇后的侍女长，不熟悉到清少纳言家的路径可是不行的哟。清少纳言和定子皇后的关系，更象是朋友，而非宾主。她也会神思迷糊地写些不足够礼敬的诗句，定子皇后也就此和她开开玩笑：你都不思念我们，真是冷酷呵。
　　紫式部的性格，与《源氏》中的人物相比，大抵接近于思虑周详的藤壶、槿姬。她和彰子皇后之间，宾主怡怡，进退有节。象清少纳言一样与定子皇后书信亲密交往，使周围女官尽人皆知的事情，在她是不会发生的。紫式部为彰子皇后讲白氏文集，特意挑选独自服侍的时间，不使外人知道，彰子皇后也尽力为她掩饰。这是两个成年女子之间的互相尊重体谅。就她应对藤原道长若有若无的追求来看，她的性格就更象笔下的槿姬了。
　　
　　手头的《枕草子》是于雷的译本，装帧简素，颇为耐看，可惜译笔不易得到文理佳妙的感受。很想收得周作人又或林文月的译本来一看，姑且俟之来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