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士之道就是杂烩

2007-06-27 21:33:27 　　来自: 和菜头
叶隐闻书的评论   

　　一般来说，面对一种学说或者一种思潮，你应该逆流而上，找到它的源头，研究它最早的几本著述。而不是在下游徘徊，在眼花缭乱的评论和衍生物里自乱阵脚。好比在没有读《红楼梦》之前，就不应该阅读任何“红学家”的所谓著述，它们不单不能加深你对作品的理解，反而成为你欣赏作品的负担。所以，应该跳过这些汗牛充栋的研究资料和各色心得，直接去读《红楼梦》。但是，凡事都有例外。关于“武士道”精神，走这种路线的话你可能会和我一样非常失望。尤其是在我读完号称武士道精神的源泉《叶隐闻书》之后，这种大失所望的感觉异常强烈。
　　
　　关于武士道精神，其实是后世的描摹作了大量广告。“生如樱花之灿烂，死如落叶之静美”，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形容武士道精神的名句。要我说，这一句话抵得过十本《叶隐闻书》。这本书号称是武士道精神的源泉，是武士道的《论语》，如果真是这样，武士道也不过如此。从作者来说，本书由山本常朝口述，田代阵基笔录，是语录体的一本言论集。山本常朝是什么人呢?他是佐贺藩主锅岛光茂的家臣，这个名字很长，需要讲解一下：
　　
　　佐贺藩，当时日本为德川家康建立的德川幕府所统治，佐贺藩是德川将军手下无数藩国之一。佐贺藩主是佐贺藩的统治者，大名。在地位上来说，佐贺藩主属于谱代大名，就是说当年德川家康统一日本的时候，他们站在德川家一边，没有犯过路线错误。如果当时他们站在对立面，但是后来归顺，那么就被称为外样大名。
　　
　　锅岛光茂：锅岛直茂之孙，锅岛直茂的家业由长子锅岛胜茂继承，锅岛光茂是锅岛胜茂的第四个儿子。山本常朝本来是锅岛胜茂的家臣，在锅岛胜茂主政时碌碌无所作为。锅岛胜茂一死，他本想剖腹跟随主君而去，但是幕府颁发了《追腹令》，禁止这种行为。所以山本常朝就出家为僧，心怀忠诚，说了很多关于武士的话，希望能对少主人有用。但是，总体上来说，无论是锅岛胜茂，还是锅岛光茂，根本不鸟山本常朝。因为他老人家整天唧唧歪歪谈武士应该如何如何，而当时日本已经承平，战事既灭，武士的地位和收入也就越来越低，大家关心的还是女人和票子。
　　
　　因此，《叶隐闻书》是一本前武士老爷爷眼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因而发的牢骚和回忆。在这本书里，山本老爷爷絮絮叨叨说了无数武士守则，然后讲了无数故事，以说明一个好的武士应该如何做。可以想见，他没有明确的大纲，也没有叙述的条理，反反复复只说了两件事：
　　
　　一、对外，武士要忠君。
　　二、对内，武士自己要有随时赴死的准备。
　　
　　为了说明这两点，他拉拉杂杂说了许多话，把很多不相关的东西全弄到了一起。其中包括：
　　
　　一、美学 作为一个武士，应该保持何种审美情趣？山本老爷爷说，武士要简朴，要朴素，不应该追求奢华和铺张。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武士越来越穷，除了身份以外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一条鼓励大家穿破衣服吃陈米，很有现实意义。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说既然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所以一定要随时漂漂亮亮的，衣服器具擦洗干净，甚至不反对弄只花插在头上然后杀入战阵。对于武士来说，死亡是美学的极至，除此而外，不存在任何其他的美。所以，一定要作好准备，随时踊跃地去死。
　　
　　二、伦理学 作为一个武士，应该无条件地服从主君，随时为主君着想。理想的状态下，作为家臣应该像个贱货那样热爱自己的主君。被降职了，应该感谢主君没有把自己降为浪人。被降为浪人了，应该感谢主君没有要求自己切腹。被主君命令切腹了，恭喜你！你得到了最高的荣耀，把你的肠子弄出来吧！Samurai Is Bitch，这就是武士道的奥义。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一个武士就可以无怨无悔地跟随主君，成为忠勇的象征。
　　
　　三、行动哲学 作为一个武士，不应该去想，重要的是去作。因此，盲动、鲁莽、轻率是值得肯定的品格。别人侮辱了自己，自己的同事，自己的主君，应该立即拔刀前去报复，不要想任何后果。大约山本老爷爷后来也觉得自己说得嘴滑，把没头脑的傻逼当成了武士的极品，所以后来也强调一个武士要“谦逊”，要审慎。并且举了大量例子，说明忍让和谦逊的好处。
　　
　　四、思想方法 作为一个武士，除了在主君面前需要随时揣摩他的心思之外，在其他场合应该一概表现得如同一个白痴，最好是一个文盲。山本老爷爷说，作为一个武士，不应该写诗读书什么的，见到写有平假名和汉字的纸，应该立即扔掉。这是因为，武士以武为生活的核心，其他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除非主君要求你，那么你才应该去学习其他的技能。这种偏狭甚至波及兵法，按照山本老爷爷的说法，本藩的兵法是最好的，因此没有必要研究其他的任何兵法。正因为思想如此单纯，所以才能慷慨赴死。
　　
　　五、爱情观 作为一个武士，尽可能长地为主君服务，也就是尽忠。因此，武士有必要禁欲。如果身体不好，那么禁欲几年就自然强壮了。山本老爷爷就是一个禁欲强人，并且把这种禁欲发展成为“忍爱”，也就是极度的闷骚。心口都挠烂了，但是就是不开口。这其中最奥妙的一点是，从山本老爷爷的话里看，武士之间搞玻璃在当时是完全被鼓励的。只不过有一个条件：玻璃之间要忠贞，不可以经常换人，否则就是淫贱。
　　
　　《叶隐闻书》就是这样，把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写了进去，根本不顾前后矛盾、颠三倒四之处。其中没有任何一样能够自圆其说，做到圆融无碍的境界。再加上无数武士轶事，这本书就是一锅杂烩，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也说不透。不过这也不能怪山本，他学识不高，才智平平，能喷出这么一本书来已经实属不易。反而是后世的日本人，在他这本杂烩发扬广大，在每一部分里都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忠君思想后来成为倒幕运动的精神纲领，武士之死成为日本物哀美学的一部分，把流肠子描写成世界上最美妙典雅的事情。武士的行动哲学经过后世的修补，变成了低调谦虚的大师忍无可忍，一刀既出，人头落地。把鲁莽冲动去掉，只存留下果敢和坚毅。
　　
　　应该这么说，武士道精神到后来变得比较有审美上的情趣，使得自虐成为SM美学的一部分，因而为世人所熟知。除去文人的赞美和修饰，武士道，至少是山本常朝所推崇的武士道，其实是种相当扭曲和怪异的东西。书中说了一个故事，可以作为武士道精神的体现。说武士某甲忌恨某乙，就约了别人出来决斗。而决斗在当时为幕府的《武家法度》所禁止，一经发现，双方都要切腹。但是作为武士，某乙根本不可能拒绝这种邀请，切腹事小，丢脸事大。于是两人出城，过了一个小桥，来到了决斗的地点。为了表示他们两个人的必死的决心，还一起把小桥给拆了，以示断绝后路。开打前，大家要四四六六说清除恩怨。结果双方一谈，发现根本没有那回事，完全是一场误会。于是，两人言归于好，准备一起返回。到了桥边，发现回不去，而且有大批兴高采烈的民众已经前来围观。结果两人决定，虽然没有什么怨恨，既然来也来了，所以还是作生死之搏。某乙被杀，某甲重伤。回去治愈以后，切腹自杀。
　　
　　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武士道精神，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对儿脑有水。偏狭固执到了这种程度，爱面子甚于事实，简直是傻得惊人。二到这种程度，如果武士阶级不被废除，可能真的不会有今天的日本。最后，根据《叶隐闻书》里的记载，我作了一下统计，发现武士其实连看家的刀术都很泛泛，在大多数情况下，双方都是被砍得伤痕累累。那种迎风一刀斩大多只存在于想像之中，真实的刀战里，只有血勇和运气。双方往往浑身都被砍成鱼鳞状了，都可以裹点粉直接下锅炸了，才因为一方力竭或者失血过多而分出胜负。哪里有什么潇洒美丽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