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随笔】白格:克尔凯郭尔和罗蒂论反讽之二

2007-05-09 14:29:10   来自: 【读品】 (阅读-记录-分享)
偶然、反讽与团结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柒:对罗蒂来说上述负担并不存在。在他看来,追寻历史真相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并不存在这种真相:有的只是对语言的运用和利用修辞进行再描述。所以,建立在“唯一实质”的假定上的理论或言说注定失败,反讽概念对于罗蒂来说更像是一种行动而不是理论,不是用语言获得真理,而是用姿态赢得胜利。尽管二者经常显得像是一回事:“以言行事”既不是在言说,又是在言说一个真理:对言说真理之可能性的拒绝。这又是一个吊诡,两个吊诡是拓扑等价。
  捌:现在转向一个自我指涉性问题。罗蒂并不相信对世界的“本质主义”解释;用他的话来说,没有一种语汇能够比其他的一套语汇更接近于实在,人们无法在一种中立与普遍的“超语汇范围”内就自己的立场做出选择。工程师可能会觉得疑惑,这里重要的事情为何不是问题本身,而仅限于语词和语法;然而我们可以暂时忽略这个问题。罗蒂在能够对上述信条服膺的人之间建立了战略同盟。同样具有反讽性质的是,他给出了加入联盟的条件,“反讽主义者”的三点严格而必要的定义。
  显然并不需要对上述定义做任何辩护──这可以取决于相信而不是论证。正如罗蒂引用史珂拉的话说,自由主义者应当是“相信残酷是最坏的事”的人。如果大家同意这项主张则无需进一步讨论。民主社会的议事程序,这也可以是一种相信。
  这一切正如麦金太尔相信当代任何一种伦理立场都代表着一种片面的、被意识形态控制着的阵营的利益,或不自觉地符合某种利益;道德哲学在当代意味着美德的丧失。无论自由主义、功利主义、目的论、义务论、存在主义──甚至于承认差异性的多元主义都不能幸免。在做出所有裁决后再度令人惊讶地宣布:一种真正的美德“托马斯主义”已经被作者重新发现,它却能够避免上述片面。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是一种隶属于古典社会的特质,并非现代性的产物;在这个意义上无需和上述的任何一种道德立场做出比较。不可公度性是含混概念的坚强堡垒。
  正如在论及现代性支配下的诸道德观念的错误时无需论证,要强调古典社会的美德,我们也只需要一种共识作为后盾,这就是假设大多数社会成员的心智回归古典时代。
  罗蒂和麦金太尔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在丢弃所有的建筑材料、挖毁地基之后宣称:再造一堵新围墙是可能的。
  玖:克尔凯郭尔的天才在对《普罗塔格拉》篇的解读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的杰出则表现在,他一眼看出苏格拉底的反讽是在“阐发一种自我毁灭的认知论”。苏格拉底声称,他对于自己讨论的那些问题的答案一无所知;而他比其他人更有智慧的原因仅仅在于,他知道自己的无知,相比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自己他们的无知。人们值得怀疑:苏格拉底说这话是严肃的吗?如果“是”的话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是:“无知”的苏格拉底何以知道这项准则,以及他凭什么坚信这项准则。这无疑是困扰哲学家的基本问题之一。
  一个办法似乎是:把所有命题分成两类,一类是“普通”的知识,另一类是关于知识的知识。苏格拉底的准则属于后者,他知道,并且他仅仅知道这个准则及其适用性;除此之外他对第一类知识一无所知。这种两分法可以成立吗?特别是对于罗蒂这样的反讽主义者而言:当语词的坚硬外壳不存在时,对知识从外部的分类仍然继续有效吗?
  类似的两难表现在对美德的讨论中。苏格拉底坚信各种罪恶与不道德的行为出自知识的缺陷;同时他坚持美德的“统一性”而否认存在普罗塔哥拉所列举的各种具体美德:正义、谨慎、虔诚,并且坚持认为美德不可传授。这就是说,在论辩的这个阶段,反讽的苏格拉底只告诉我们美德不是什么,对美德本身却不置一词。“统一性”的无限否定精神──克尔凯郭尔告诉我们──本质上是“极为非社会性的”。美德或者是种自然属性,或者是种“宿命的东西”,因而它即使对于那些充分了解它的人来说也是毫无用处的。这个“统一性”我们只能将其归结为认知,或者“我们的”认知:一种不断重复的根据局部经验的测量与计算……而认知“总是自己以自己为前提,所以从根本上自己抵消自己”。在诡辩技巧的打击下,坚固的东西烟消云散了。
  克尔凯郭尔已经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注定没有任何结论──当苏格拉底真诚地向普罗塔哥拉说出晚餐后的祝愿时,对话双方已在无形中交换了立场。“苏格拉底辩护他原想攻击的东西,而普罗塔哥拉攻击他原想辩护的东西”,“天主教徒变成了新教徒,新教徒变成了天主教徒”,诸如此类。在这里认知被认知,反讽被反讽,审查者被审查,毁灭者被毁灭。当言语行为作为一种治疗活动变得无效时,势必需要一种存在的勇气(the courage to be)暂时替代普通的智识活动。巴门尼德关于道路的教诲说,“一条是存在而不能不存在,这是确信的途径,与真理同行;另一条是非存在而决不是存在,我要告诉你,此路不通。”然而我们无法在出发之前就能判断出,哪条路存在,哪一条不通;赛跑者不能在出发前被授予桂冠。这是苏格拉底和普罗塔哥拉也无法做到的事。
  强健的哲学立场,最终将要归于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
  壹拾:从这里可以看出后现代反讽主义者和克尔凯郭尔的区别。罗蒂把一切对抽象事物的讨论称为“形而上学”,因而也是无意义的。但是他也不会落入对手的圈套,声称反讽主义者的命题具有更明确的意义。他也不声称后现代的反讽能够更有效地解决问题;他们不试图解决问题,所有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在罗蒂的著作中表现出一种人文学者常见的自负:由于阅读面太广而对其他智识活动失去兴趣。他们意识到,只有放弃所有的希望才能一劳永逸地收获希望──就像艾略特所说的,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
  他不曾试图回答,毋需终极语汇的后现代民主乌托邦究竟是正在路上,还是永远不可能到来。
  壹拾壹:一个补充笔记
  And once you have walked the length of your mind, what
  You command is clear as a lading-list.
  Anything else must not, for you, be thought
  To exist.
  
  And what's the profit? Only that, in time,
  We half-identify the blind impress
  All our behavings bear, may trace it home.
  But to confess,
  
  On that green evening when our death begins,
  Just what it was, is hardly satisfying,
  Since it applied only to one man once,
  And that one dying.
  ──from Philip Larkin, Continuing to Live.
  《继续活着》这首诗和拉金的大多数作品一样,表达出一种交织着的对必然的厌倦与恐惧之情──与阴雨和灰霉相伴的文化挫败感构成许多作品的基调。然而在罗蒂看来,真正值得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消失了的自我的“偶然”。拉金的自我继承了强健诗人的正宗衣钵,他害怕自己只是前辈诗人的一个复制品,力图发现自己的独特性,它就在那里,“清晰得犹如一张提货单”。提货单是证明,存在着的即将消逝;也就是说,即将消逝的就是已经存在的。然而诗人的自我最终还是和布鲁姆分道扬镳,因为他发现了这种独特性的追求难以令人满意:拉金暗示了诗向哲学的臣服,自我的偶然向整体的妥协,尼采早已抛弃了这种谬误……
  没有理由认为拉金刻意在一首小诗里隐藏如此宏大的主题,如果不是专门为了迎合反讽主义者的话。事实上,在罗蒂所引用的三小节里,只有第二节的中间两句模模糊糊地反映了他所说的那种对独特性的再发现。人们有理由怀疑,这种对死亡恐惧避而不谈的反讽是否是有效的?以及对于个体的偶然性来说,平庸的生死问题比起诗歌与哲学之争是否那样微不足道?
  壹拾贰:克尔凯郭尔对死亡的恐惧是真实的,尽管他也常有多恩式对死亡的嘲讽。在自己三十四岁生日时感到惊讶,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只能活三十三岁,而从来没有想过三十四岁以后该怎么办?
  对死亡的不同态度:托马斯式的,多恩式的和艾略特式的,都没有从根本上摆脱对于死亡的恐惧。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格拉底的成功在于他没有想过要去摆脱什么,他随时随地反讽,然而不是个反讽主义者。──千万不要把苏格拉底之死看作一场悲剧,克尔凯郭尔说:
  “借助于他的无知,苏格拉底阻止了对死进行有意义的思考和谈论。……因此当城邦判处他死刑,以为这样对他进行了惩罚,这是对城邦的反讽。”
  此处依然意味着一种非此即彼的选择。
  [丹麦]克尔凯郭尔著:《论反讽概念──以苏格拉底为主线》,汤晨溪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12月,25元。
  [美]罗蒂著:《偶然,反讽与团结》,徐文瑞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9月,16元。
  

2009-03-16 13:12:37 chessdance

  势必需要一种存在的勇气(the courage to be)暂时替代普通的智识活动!!


>偶然、反讽与团结

偶然、反讽与团结
作者: [美]理查德·罗蒂
isbn: 7100037042
书名: 偶然、反讽与团结
页数: 287
译者: 徐文瑞
定价: 16.0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3-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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