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碰见柔情似水者董启章

2007-05-03 20:40:05   来自: 袁叁 (风雨一炉,满地江湖)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评论   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4 star rating


  三年前在西北,在《书城》上读到董启章的小说,时值西北干燥少雨,烈日当空,远山的荒凉一览无余。而董启章写两个面目模糊的年轻人,在台北或者香港那样的南方城市相遇;与此同时,北岛在美国写他家的游泳池,我顿时觉得天色开始暗下来,无比怀念西南边境的故乡,茂密的丛林和天然妩媚的女孩们,还有高中时候我爱过的女孩。
  
  由此,作家董启章开始以故土相知的感激伴随着我肆无忌惮的青春。在他故事里,我开始惊奇的发现平淡而略显颓废的城市生活中,蕴含着丰富的诗意和莫名的力量。当人物出现于游泳池/咖啡店或者健身房,面对陌生,心灵的寻找和迟疑便开始,你会发现一个稍纵即逝的人生触机,不管这个触机是爱也好,是抚慰也好,悲伤也好,它出现于你同样稍纵即逝的感触中。这种感触逐渐演变为日后回忆的所有风景,而董启章在其中,多次准确地捕捉着这种心灵不可见的痕迹,叙述由此展开,直至不可收拾。
  
  这是完全想象力和情感的蔓延,人生的感触和观察尾随于叙述所到之处,柔绕于生活缝隙之间,将平常的生活撑出来,成为诗意和理由之船。
  
  然而在过去一年后,我读到库切的著作,在没有边际的叙述和自我辨析中,库切本身始终困顿、游移于不可逃脱的心灵突围。他叙述他的青春犹如在逃避一场无望的灾难。一个活生生的青春,在他那里充满着迟疑、不确定,永远无法看到笑容。库切通过自我辨析和文学的解释,将自己的青春写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敢确定的人。
  
  至此我恍然发觉我读过的董启章,那些细小的故事,都被堵在或者困顿在绝望中。他和库切如此,在平面的生活之中,给生命和诗意寻找理由,寻求孤独的沟通;然而这一切都会石沉大海:当库切在伦敦的大街上直视路人的眼睛,当董启章在游泳馆和赤身裸体的人察肩而过,这两人得到同样的结果:无人愿意参与别人的生命。由此,生活的热情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人们对那些像蝴蝶一样缓慢展开的美丽视而不见,自我寻找众多的理由永远无法验证;人是隔绝的,没有人真正懂得珍惜。
  
  我由此开始接触小说,我触摸到他们的轨道,同时深陷于他们的困顿中。在《名字的玫瑰》中,人近其所能的用语言、方向去固存世界,然而这种摸索在面向更广阔的前景时,显得无奈而柔弱。这样的董启章显得忧伤无比:当交流和肆无忌惮的可能消失,人沉入深海一样的空景,语言的能力便茁壮生长,喧嚣被语言和叙述的声音掩盖,如同一个沉睡的人,清醒于透明的夜中,逃避而敏感。
  
  有时候这样的想法让我想起天才的戈达尔,或者特吕佛的《四百击》,他们关于青春的回忆和叙述是简单而透彻的,当特吕佛的安托万在街头奔跑,或者戈达尔的卡门在音乐中醉生梦死,他们都是释放生的力量,以生命本身所具备的本能奔跑于各自的世界。然而,当这一切逐渐老去,年轻过去,安托万最终会接触到生命无可突围的绝望之境。即使更为彻底的卡拉克斯,也无法终生固守《新桥恋人》里自己毫无保留的坚守的人性希望,在《迷惑中》,无奈的人性景象开始嘲弄他年轻时候的激情和顽强,即使他让恋人的嘴唇报复性的停留在镜头长达几分钟之久,也无法挽救人与人交流的失败。
  
  这样的想法令人难过,特别是当我想到绝大部分的作家,很多时候都处于内在的悲观之中,有时候可以这样认为:写作及其探索行为,建立于不断拓展的悲观中。也因此,他们创造了小说里的各种意识之像,承载多重和无解的答案。
  
  和香港众多的老一辈的作家不同,董启章的小说深刻的,是现代人类的意识创伤。他的前辈们集萃的是香港密集的市井人文,并以一种天然的顽强生长于都市的生存中。而董启章他们,思路及触觉开始扩散,他要讲述的,不仅是生活,而是存在。这个艰难的探索境遇,是在继承前辈的基础上必然到达的路途:他们目睹和熟悉英文人文很多年,同时有着足够的中国传统人文,与此同时,不断接受着日本美学和人文语境的影响,在此基础上,他们面向的,不是一个岛屿和粤语的人文,而是各种人文特点综合而成的迷惘。
  
  所以丝毫不奇怪可以在董启章的作品中看到村上春树迷失中的顽强,也可看到王尔德那样的艺术偏执。我们可以在其中缓慢的剥开生活的肌理,然而在结尾,他必定会自我否定和消解解剖出来的结果。这是一种怎样的怀疑和忧郁?娱乐和商业精神氛围掩盖一切的今天,个人身份特征通过分工得以更明确的辨认,讯息的交流无所不能,然而据此而来的是,这种通过分工确认的身份,是否真正区别着“个体无限的差异”?生活空间逐渐松活起来,个人在对社会分工追逐的同时,内心里的自我辨认却丧失,这就是迷惘。
  
  现在这种迷惘正从西方或者更发达的社会向我们蔓延过来,当我们越来越方便的了解着世界,意味着我们认识自己所必需经历的认知范畴扩大,内在的普遍共知的传统认知不再那么有力,迷惘的边界由此加大,迷失和困境就更加容易在生活中出现。
  
  年轻的董启章经历过也正在经历着这种境遇。娱乐和商业最大限度的拓展了生活的外延,却让内心的辨认变得更加艰难,人与之间对比带来的伤害正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容易迷失,孤独的境遇便在所难免,而沟通则一直如此:从来没有更有效、更有质量的方式来达成,我们只能正视冷漠的存在,以及更高的关注自我的生命质量。
  
  在不算漫长的阅读生命中,乡愁曾以那么有力而清晰方向感支撑着内在价值的实现。赫尔德林等那一批精神流亡的思考者,其深刻的解释都来源于乡愁的包围,他们有一个永恒的乡愁所在,通过乡愁,他们和这个世界建立信任关系,也就是建立起个人的信念。而在今天,这种单向的乡正慢慢模糊,年轻人地域和心理漂泊感难以消除,同时由于历史环境的消失,纵深的漂泊感也难以建立,这种横面的没有纵深的无望,正深深的困扰着我们。
  
  所以我们在董启章那里,似乎看到日本青年的困境,也可以看到西方青年的无奈,他所描述的普遍存在的意识创伤,加深了我们对此世的孤独态度:逃到哪里去都一样,何不退缩到自己的的世界中?然而,在此我们应该看到的是,无论是处于怎样的困境中,个人力所能及的达成交流和给别人带去抚慰,可以让生活的虚妄和无奈得以暂时消除。《圣经》建立的影响如此之大,不仅仅是它以善让人警醒,它也是人类最有效的沟通场所,以及无望中的巨大抚慰。由此,作为父亲的董启章,以一种孤独但自省的态度在探索中,面对茫茫的深海空景,也在努力前行。
  
  2007年1月于方圆客栈
  

2007-05-04 16:09:18 doura

  好长.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作者: 董啟章
    isbn: 9867252918
    页数: 488
    定价: NTD380.00
    出版社: 麥田
    装帧: 平裝
    出版年: 2005
    又名: 董启章, 天工开物 栩栩如真
    书名: 天工開物‧栩栩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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