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经折磨的理想

2007-05-02 16:25:09 　　来自: 袁叁 (风雨一炉，满地江湖)
理想国的评论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整夜的情景仍清晰的留在脑海中。在乡村中学里，班主任将他家的电视搬到教室里，我们这些未回家的学生静静的盯着电视，在目睹一个国家和国家之间交流仪式。毫无疑问，这样的仪式对年纪尚小并且身处农村的我们是如此陌生。在那之前，我们习惯了边境地区毫无章法的国与国的交往，对我们而言，和老挝和缅甸之间的交流，只不过是生活的常态，无法从中感受到饱含民族和政治理想的交往——那一夜无疑是我们少年时代神圣的国家精神生活，和升国旗、念政治书不同，它让我真切的感受到民族内心的胜利。
　　
　　在正式的回归仪式开始之前，电视里重复的播放着香港居民的生活常态：忙碌的街，繁华的都市，街上匆匆的打着手提电话的人群，巨幅广告和地铁里戴着耳机的年轻人——这一切马上就回来了，收获战利品的喜悦，多年国家政治理想的果实之一，这和看到军队肃穆的穿过交界的大桥，一同成为了我们少年时代最近距离感受的战争，最近距离的目睹一个国度的规范。
　　
　　而在很久之前，伯拉图在四分五裂的雅典写《理想国》，这部杰出而矛盾的书是哲学理想在纯粹政治上的应用。在一个庞大的帝国、城邦制度没落的时代里，人们开始怀念之前统一而自由的帝国生活，那之前雅典的社会思想和哲学在历史的阶段上，达到了它自身的完整性——完善的政体和民主理想，活跃而积极的智慧力量，饱满的思想交锋和辩论，这一切促使那一段历史造就了罕见的人类局部的完整。
　　
　　处于大规模怀旧时期之中的伯拉图，企图描述出重新连接起分裂城邦的思想纽带，他选择物体的哲学本质为切入点——寻找所有同类物体中本质的唯一性，这唯一性就是物体的本质——是概念而非形象：比如说我们所看见的苹果只是苹果这个概念中一个实体呈现。他追求的是所有物体的理性归纳，纯粹的理性，天呐，这跟康德如此相似：发现物体中唯一的本质，意味着找到了所有物体的一致性，并将这种一致性应用到政治之中，应用到社会生活中。
　　
　　要实现这个应用，无疑是一件巨大得可怕的工程：要消除人们头脑中对于日常生活中物体的所有感性感受，告诉他们；所看到的联想的感受的，都是唯一概念——本质下的表象；告诉他们所有的差别都是表象，告诉他们在北京被砍一刀，和在纽约被砍一刀，都感受到同样的疼痛，无差别的。使人们完全生活于理性之中，生活于哲学的极致追求中，然后人类就统一而毫无差别了，就仁慈和善了，大同世界。而这个过程永远无法完成。
　　
　　这就是《理想国》，令人难以忍受的拒绝生活的常态，拒绝物体呈现的多样性，把人性丑恶的一面视为人类这个概念的表象，所以宽容这黑暗的一面，一个完美的世界。因此，“理想国”的基础建立于哲学空想上，并且由此推理出了疯狂的城邦制度——哲学家统治的世界，哲学家的公民，哲学家的一切。
　　
　　政治制度的理论历史由此诞生。多年以后，马克思做出了人类的阶级划分，并且建立了他的“唯物”史观，这看起来多少像一场人类理想的接力；只不过在马可思这里，没有忽略社会的复杂性，也没有拒绝生活的常态，而是以宏大的历史视角，秉承达尔文的哲学，划分出了意识和物质的层次——将物质的唯一本质放置在不同的层次中。
　　
　　追求意识的高尚的那部分——生产劳动的工人阶级是伟大的，是社会最核心的力量，他们的意识就是高尚的、真正的人类意志，这难道不是意志的胜利么？这难道不是法西斯么？只不过意志的胜利主体转移到更为庞大的人类群体上。它是理想国的胜利，是达尔文的胜利，是康德、尼采、休谟和其他理想的胜利。
　　
　　与此大大不同的是，小混混希特勒则是揭开实现理想国残酷的一面——屏除物种的多样性，坚持种族的唯一优越性，他完全无视理想中真正的智慧，代之以罕见的残忍实践——杀戮，摧毁另外的国度，占领和无限扩大种族优越感。这毫无人性的过程制造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罪恶。希特勒的疯狂在于他的无知，他完全不具备实现理想的哲学智慧，而只懂得暴力和恐吓的一致性，他和那些宏伟的理想无关，和马基雅佛利无关，他只是一个浅薄而软弱的人类混蛋之最。
　　
　　那一年香港的回归，将国家的意识突然局部的呈现于我们面前，西方的形象最开始直观的呈现于我面前。时隔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样的经历，贯通了个体和国家之间的联系通道，至少我意识到了那是一种胜利，尽管我不懂得那是什么样的胜利。人类历史上如此面目繁多的理想，纯粹的理性看来，都具有其唯一的本质——一致性。如果伯拉图仍在世，他肯定会嘲笑历史如此之多的面目，他甚至会认为这些理想进行的仪式是滑稽可笑的——在他眼中，我们是有眼无珠的“洞穴之民”。然而，人类分化出了现今如此之多理想形式，其实都在不同程度的实现他那个饱经折磨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