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默剧的舞台下

2007-04-11 17:53:23 　　来自: silencio

羅生門 / 罗生门的评论   

　　从人力车的丁丁声中穿过，胡同口遇见卖花的小姑娘，买一支花，故作温和地摸摸她柔嫩的头发。走入黑暗的剧场，因为迟到而坐到最后一排，不急不缓的拿起望远镜，音乐和演员优雅地充斥世界。假如我是这样一个看默剧的有闲观众，我将给罗生门打10分，并兴奋异常地为日后文艺的谈资记上一笔。
　　芥川龙之介小说〈罗生门〉的名字与环境，用作〈筱竹丛中〉故事情节的外衣，被黑泽明拿来印上胶片，便成了这一部思想性电影。小说里芥川只是平面叙述了案件关联数人的证词，带着文学家惜墨如金的神气，叫人真假莫辨，主题曲晦。在黑泽明还没有发展他后期作品〈梦〉那样散漫自我的风格的时候，他给案件加上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电影结构，效果就是，对人性的揭露轻易地震撼了观众，而对光明的不完全否定又使之不落俗套意味深长，最重要的是，有人仍然对他简约到极致的叙事方式（虽然比之小说已经繁复，但在电影界则堪称翘楚）默默钦羡。
　　黑泽明自称一直喜欢默片，说它们经常要比有声片美得多。他相信现代艺术的技巧之一就是简化。因为这种观念，使我们现在看到的〈罗生门〉，无论是在情节，结构，对白，布景种种方面，无不透露出一种言简意赅，表意直白的欲望。
　　戏的开始先层层披露丑恶的人性。四个人的证词，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推卸责任。妻子的声泪俱下，强盗的大义凛然，武士的沉痛控诉，最后都在樵夫所说的事实面前显得尤其可鄙。结局安排樵夫收养婴儿这个转折，让我们在夕阳余晖中目送他离去，不免觉得即使是希望，也是沉重的。
　　对于这种回忆和虚构结合的叙事，欲使观众保持同步思考又不感到混乱，考验的是导演把握结构的能力。好在三条叙事线索，即使从现在时到过去时快速切换，影片也保持着清晰的脉络。罗生门避雨时，光线平淡到有些灰暗，镜头也没有太多的花巧，面色苍茫的行脚僧，樵夫，和带着粗野戏谑神气的杂工，在罗生门破败潮湿的舞台上徐徐讲述世道凋敝的时代背景，以及下面荒唐而恐怖的故事。这几幕带有话剧的风格，语言精辟，布景简单，表意到位。转入法庭审理时，话剧风格更加明显，证人们面对着镜头表情丰富地陈述，永不过时的固定正拍镜头。而审判官始终没有出场，仿佛在暗示观众自己担任审判的角色，体会被欺骗的可能性。另外，光线也由灰暗变成强烈的阳光直射。除了在烈日下通灵的巫婆之外，其他人全部坐在类似屋檐下阴影的位置。多数电影采取黑暗表现罪恶，这里可以解释为黑泽明的反讽，人们在青天白日下撒谎，而背后是洞悉万物的阳光。除了表现情绪，光线还被用来作为时空转换的向导--当我们从罗生门的灰暗，跳到法庭的雪亮，再跳到树林的斑光时，无需借助多余的解释语言或转场技巧就可以轻松地跟随剧情。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黑泽明的标志长镜头，据说这部电影的摄影师宫川一夫，是在日本电影中最早使用移动镜头和升降机镜头的人。如果说罗生门和法庭是克制的话剧表现的话，那么树林案件就是一次华丽的镜头表演。例如表现樵夫在树丛中穿梭，从入镜到发现第一顶女帽时就走了整整两分钟。摄影师不停地变换跟拍迎拍俯拍仰拍，利用植物前景的变化营造氛围。武士自杀时，更是大量使用叶，光斑之类的空镜和主观镜头，配上还魂武士诗一般的悲语。而所有的戏剧冲突，镜头的诗化渲染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据说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树林实景拍摄，其表现的美令很多影评人为之惊艳。尽管今天的我们看来，可能觉得有些冗长，矫饰过头。但黑泽明的风格自有他骄傲的个性，简洁，鲜明，锐利，传统，先锋，令人击节而叹。
　　在卓别林的默片时代，由于人们只能运用视觉感官而无听觉感官，时间便被拉长，仿佛所有正常的人物动作都漫长得叫人难以忍受。所以那时的默片，多使用抽祯剪辑，用快进的效果满足人们的心理需求。这既给默片的镜头精炼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给抒情渲染设置了一些局限。黑泽明时代，配音已经不成为制肘，方便他秉承默片简洁风格同时，又用日本音乐踩着长镜头渲染的节拍，形成一曲咏叹调。发起新型默片美的黑泽明是幸运的，那时为之惊艳观众是幸运的，而今天的我们，站在纯艺术的角度得以欣赏这种干脆极致的电影，也算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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