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淡如菊，乐淡如水

2007-04-02 11:50:12 　　来自: dqu (别加我做朋友了，关注不过来)
Mozart: Violin Sonatas K. 301, 304, 376 & 526的评论   

　　最近找来Hilary Hahn的一些碟来听，先听了与NathalieZhu合作的四首莫扎特奏鸣曲（K301，304，376，526),(http://www.douban.com/subject/1460836/）和巴赫的三首小提琴协奏曲（BWV1041，1042，1043), 和一首为小提琴、双簧管和低音伴奏的协奏曲（BWV1060）(http://www.douban.com/subject/1759850/），又听了帕格尼尼小协第一和施玻尔小协第八（http://www.douban.com/subject/1872686/）。一稿多用，一块儿评了。
　　
　　切入正题前还要叨唠一些旧事，作为乐评是不合格的。
　　
　　我曾经是很喜欢哈恩的。
　　
　　十二年前，她只有十五岁，在匹兹堡交响乐团月乐季首场里拉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从容的态度，平稳而有光泽的音色，情感不外露，很合乎我的口味。那时我也正当年轻，内心本浪漫得要死，口味上却拒绝一切浪漫主义，无端地讨厌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萨拉萨蒂...更反感一切sentimental的演绎解读。这或许是对自己的反叛，或许是一种鼻子朝天的snobbism，当然也不失为一种虚弱的自我保护。
　　
　　哈恩的平实低调正投我所好。她的音色和处理摈除了一切浓郁的色彩，既不张扬，也不忧伤，不会把人拽进粘乎乎的感情，拉琴的姿态也好像海菲兹那样不动声色。她第一张唱片就录巴赫的无伴奏，更让我五体投地。自那起，我不仅追着买她的每张专辑，还追着读她的网志，跟踪她到世界各地演出的行踪。她的文笔也一如她演奏风格――平淡。但是后者我几乎是特意要自己喜欢。以至于听到她把维尼亚夫斯基的A大调波罗乃兹几乎拉得跟莫扎特一般轻盈、没有一个浓厚的音时，我只是认为这种风格不适合她，而却认为这种风格不值得伟大音乐家用力。
　　
　　几年后我离开了美国，继续追星不太容易，但是心里还惦记着这个优雅的、有内涵的小姑娘。她的巴赫无伴奏一度是我肯听的唯一小无版本，那时我有六个版本，连格鲁米欧的都不听了。我喜欢她从容不迫的气度，喜欢那沉静的音色，而且真是光滑得没有一个毛刺可挑。我甚至对着她的第二组曲练琴，拼命模仿她的节奏和重音处理。直到有一天，实在琢磨不清恰空的某段时，对着谱子把那六个版本挨个听了一遍，一下子听出大毛病了。那是在从d小调转D大调前，整整两页，四个十六分音符一组的分解和弦，基音的旋律在几个八度间变换，又在组中的不同音间变换，开始在第一个音，四个小节后变到第三个音，又过了四个小节后又变到第二和第四个音，在格鲁米欧、谢林、米而斯坦和帕尔曼那里这些变换都是清晰的，但在哈恩版里，只有头四个小节能听见旋律线，后面的则是一团乱麻。虽然音色仍然光洁优美，但是没有结构，只有声音，奥妙不见了，音乐消失了。这真是个大打击，我的崇敬心情一落千丈。尤其是离开德国的时候，一个朋友送我一本巴赫小无手稿的书，我在飞机上读完，简直是醍醐灌顶，横向（旋律）和纵向（和声）的脉络一下子都清楚了，哈恩拉错的分解和弦的旋律线，在巴赫手稿上是单独清晰地标出来了的――哈恩录音的时候一定没有读过手稿――这简直不可原谅。
　　
　　此后我就对哈恩将信将疑。我仍然喜欢她的态度：少风头，搞很多室内乐，还演奏一些不常被演奏的作品，像Spohr的协奏曲什么的。于是就盼着她进步，希望她年纪大些再录巴赫时候能够钻研得更深一些。另一方面，自己对浪漫派的偏见随着年龄也慢慢淡化了，我也盼着她在演奏浪漫派作品时更出彩一些，该亮的地方就挑出来，把吉普赛的风头劲拿出来，像个fiddler，该沉郁悲苦的地方音色也要更粘稠厚重些，苦得拔不出来，满腔倾诉好像俄罗斯人那样。
　　
　　但这次集中听哈恩，真让我有些失望。这么些年过去，感觉她仅仅是继续拓宽了曲目，音乐上却没有什么进步，风格也是一如既往的淡，不是淡如菊，而是淡若白水。
　　
　　先说巴赫，巴赫的协奏曲不像无伴奏那样难，和弦与旋律上都没那么多隐藏秘密的沟沟坎坎，要动人靠的不是结构，而是恰当的节奏和音色的细腻。但可惜，两点都没有达到。Philharmonia说得对，快板太赶，慢板太拖，（BTW，这样在节奏上夸张对比已经是她的一贯风格了，在第一张巴赫无伴奏里就是这样），揉弦也不当。我还想补充的是，揉弦主要还不是太多，而是幅度太大，搞得过于浪漫抒情，但仅仅是柔美，并不细腻。乐队也不够好，动感不甚恰当，大意似乎到了，却好像搔痒恰搔到痒处旁边一厘米，让人格外难受。其实浪漫的演绎也未尝不可，大卫•奥依斯特拉赫的浪漫就无出其右，但那是怎样的微妙细腻，起承转合里蕴涵的呼吸能让人心都抖起来。我个人更喜欢的是本真派的路子，如Andrew Manze那样，乐队与独奏相互推进，充满张力，而音色透亮。哈恩的音色介于粘与亮之间，而且弓子实在是用得太长，粘在弦上，音与音间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倾向。当然，她没有受到过系统的巴洛克小提琴演奏的训练，把每弓的音分开并非易事。
　　
　　再说莫扎特。这张更令人失望。如果说哈恩在巴赫协奏曲中还有些节奏上的活力，在这张里则是彻底的平淡，真是个邻家女孩了。她是善良的、乖巧的，但淹没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惹人多看一眼。倒是钢琴充满弹性处处散发着活力，风采大大超过了小提琴。也许人对自己实践过的东西更为挑剔，至少是更为敏感吧，偏巧这两张CD中的作品我拉过不少，所以失望尤深。就拿e小调K304来说事儿吧。莫扎特小调作品偏少，但小调是莫扎特的灵魂。也许是我的偏见，莫扎特最伟大的地方都呈现在他极少的几声不祥的雷声里。在一片花丛中，在柔媚的阳光里，在俏皮的玩笑中，打诨插科里，突然就有几声那么戏剧性的雷声，甚至是隐隐的，然后很快又消失了，那么强烈的对立，回味深长。悲剧在莫扎特那里全是隐含的，然而他有。E小调奏鸣曲一开头，就是这样几声闷雷。这是极其隐忍的雷声，但仍然是雷声，不是和邻居絮叨。天知道莫扎特的生活里有多少痛苦！只不过他都藏着。他藏着，可是我们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么？微笑里的那丝忧郁――那就是他的小调作品。哈恩的演奏全然没有那丝忧郁，她一如既往地微笑，优美而不微妙。天，她怎么能这样木呢！那种在大卫•奥依斯特拉赫、在格鲁米欧、在吉登•克莱默指尖勾魂的东西，在哈恩那里从来就没有。几声闷雷后的爆发和收敛，随即转移到歌唱，在同一个旋律上，这个主题在第一乐章反复出现，每次都应该不同（比如格鲁米欧http://www.douban.com/subject/1432723/或谢林http://www.douban.com/subject/1605470/的版本），但莫扎特的张缩在哈恩手下全都变成了一个口吻的叙述。莫扎特是戏剧性的，哈恩却从来都只吟咏她的抒情诗。
　　
　　再说帕格尼尼那张。帕格尼尼是个魔鬼般的fiddler。可是多难的东西到了哈恩手下也都不显得难了。她镇定自若地把它们分解掉，一点不紧张、一点不慌忙，也一点不遮掩。可惜，这是浪漫派作品，我们希望听到紧张和炫耀，并不希望听到神奇化为平常。哈恩从不炫技，这是我喜欢她的地方，但喜欢是有条件的――那音乐本身须在技巧之外。不幸，帕格尼尼不是这样的圣人，他的音乐和他的技巧血肉难分。如果不炫，他的音乐就没什么可听的了。哈恩还是如多年前那样，也如她的形象包装，太高贵，太优雅，没有吉普赛人的野性，不以性感取人。但音乐有时偏偏是性感的，尤其是浪漫派小提琴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