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克》人物评析

2007-02-22 10:16:28 　　来自: Distelfink
21 Grams / 21克的评论   

　　电影情节我就不再赘述了。总体评价这是部比较优秀的作品，拍摄手法采用的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打乱时间的方式，错而不乱，对情绪的表达起到了很好的渲染作用。不过作为一部主流片，还是比较照顾观众的，对理解能力要求比较低，可以很轻松地理出事情的线索，但对习惯了BT的独立导演的影迷来说可能轻松得有些无味……（汗，其实我看完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够爽，还没怎么搅和就结束了……后来想想不同的电影有不同的主题，对21克这种手法反而显得过于累赘了。……）
　　
　　对于人物关系，按照一般的理解，我总结为“H”型。如介绍里说的，把人物联系起来的事件是一场车祸。车祸的两端是克里斯蒂娜和杰克（左右那两竖），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则是保罗（中间那一横……）。
　　
　　嘿嘿，很有创意吧！其实这种结构挺常见的，动画里也常用。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电影里常见的还有正n边形，十字交叉形等等……
　　
　　我说过我一般（我承认为了拿钱我评过烂片……我很穷的！不过起码没有超过底线恶心奉承）不会浪费时间去评论我讨厌的电影，所以如果看到我的影评大多好话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况每一部电影都是别人努力的结果，不喜欢可以不谈，或者批评可以温和，没必要那么尖刻地指责。通过刻薄地批评别人可以抬高自己的价值吗？我不这么认为。
　　
　　一部片子，有创新的东西，就值得肯定。而对21克，它关注了所谓的“改过自新”之后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这些人生活中的一些可能和必然；同时直接指出“生活总还要继续”这句话没有说完的部分。与此同时，对于一些熟悉的人文话题，宗教，希望和救赎，矛盾与自责，绝望与沉沦等等问题都有比较到位的讨论。整部片子矛盾冲突激烈，对人物的内在表现尤其让人印象深刻（当然这离不开演员的优秀表演）。
　　嗯。以上废话近七百字。用来表达对影片的大体评价和对评论界一些风气的不满。还不是太多吧。……[我果然很能扯]。不过没有废话的东西就很无趣啦。
　　
　　
　　其实我要说的是杰克。（三个人都写会死人……我挑个最好说的- -）
　　
　　他以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酗酒，还是个犯罪分子，从他16岁到两年前，他不知入过多少次监狱。他曾经毫无信仰，但在一位牧师的帮助下改过自新，皈依基督教，重新开始生活。
　　
　　我们一直鼓励那些偏离过社会道德标准的人（当然这里的偏离指与社会允许范围的差值，这往往与对社会经济做出的物质贡献有关，比如人们或许可以容忍某个摇滚明星把全身都纹上中世纪的神秘图案，却不能忍受杰克脖子上一个小小的纹身。）改过自新，而或许我们现在却不得不思考这种鼓励是否太过自私和缺乏可行性了。
　　
　　如我们看到的，杰克是一个很典型的“改过自新”的例子。他信仰上帝，对做礼拜毫不厌烦，我怀疑他已经熟背了圣经，每引用一句话他都能准确地指明章节。他的汽车里摆放着基督的小塑像，挂着十字架，还放着讲圣经的广播。他帮助教会干活，还教导和自己当初一样的青年，尽管他从来不听杰克的话，杰克还是没有放弃。为了向他证明上帝对每个人的关心，杰克指着自己中奖车对青年说，这就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而青年却不相信，说他是偷的。这句台词显然不是废话，它从一开始就暗示了社会对杰克的改过自新的态度。
　　
　　就是这样一个杰克，却无法自拔地陷入了犯罪感中。这都是因为在十字路口他撞倒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孩，但他却逃走了。
　　
　　在我看来，撞车逃走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撞完人不走，倒是很奇怪。因为我们都知道后果，因而处于自我保护会条件反射地逃走，这种反射比道德约束的反射要来的快多了。但杰克却没有，也不可能这样想。得知受害者都死亡以后，他决定去自首。因为他们都是自己害的，他的道德对他进行着非常强烈的谴责，远远超出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因此影片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寻找一种惩罚，以平衡自我。这本该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他的确撞了人。可是生活却似乎有意和他开玩笑，他去自首，却被释放了——现场什么也没留下；他在释放前企图上吊自杀，吊着的水管子却掉了下来。保罗对他举着枪却最终没有下手，后来他甚至去请求被杀，直到最后他试图把保罗的自杀归结在自己身上都没有成功。看来杰克是非得活下来不可了。他注定要承受愧疚的折磨，然后慢慢摸索出寻找惩罚之外的释放自我的方式。
　　车祸仅仅是一个巧合，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杰克的遭遇便都是在一个巧合的基础上的。那么，这样一个人物，到底有没有普遍性呢？
　　
　　实际上杰克的不幸是必然的。只不过在车祸这样一个诱因之下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罢了。而造成他不幸的原因，我主要归结为以下三点。
　　
　　
　　一、自身对教义的曲解。
　　
　　不难看出，杰克从2年前一个什么都不相信的人到现在的什么都和上帝有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渴望追寻一种希望的的寄托——被拯救的希望。我给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信口开河，导演在影片中已经给出了相当充分的暗示。
　　
　　1．在教堂做礼拜的时候，牧师带领大家反复高声颂读的话摘录如下：
　　“不让他们经常祷告，阅读上帝的话语，以及上帝的事迹，把他们带入上帝之家，你们将给魔鬼打开大门，他将进入并摧毁你们的家庭……耶稣是我们的光明，耶稣是我们的希望，耶稣是我们的宽恕，耶稣是为我止渴的甘露，你们被拯救了，而你们清楚这一点……”
　　
　　2. 前面提到的，他把耶稣的塑像摆在车前，而我们知道自由的思想是
　　不会供奉人或偶像的。车上挂着十字架……似乎为了他随时祈祷而做准备。还有听的广播的内容和读的书，全都围绕着《圣经》，一切全都能和上帝扯在一起。相信一切和上帝有关，正是让上帝和自己密切相关顺理成章，不停地重复是为了暗示自己对上帝的真诚，希望在真诚中得到拯救的力量。
　　
　　3. 有一个镜头，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杰克等待妻子去车祸现场得到的消息的时候，拍到了墙上的一幅宣传画。画下方写着：Who can be saved？
　　
　　虽然上面都是一些细节，第3点的镜头甚至只是一晃而过，不过几秒钟，但是请不要认为我在咬文嚼字，当你们想到这些都是剧组亲自布置和设计的时候，他们都别有用意也就不奇怪了吧？
　　等待被救，而自己做了“所有上帝要求的事情”，所以应该被救。其实杰克的态度只是很多信徒（不论什么教）所共有的罢了。而且我认为杰克经非常不错了，因为他的确付出了很多的实际行动。不像我接触到的不少佛教徒（我说佛教只是因为接触的比较多罢了，这种人到处有），整天吃斋念佛，唯恐没个菩萨救她，但除了吃吃素念念经却什么也不做……但实际上，我以非宗教的眼光看《圣经》，感觉里面的不少教义并不是教人等待被拯救，而是从某种方面对人类怎样靠自己的力量或态度更好地生活的的忠告。这里的奇妙之处在于，主观态度和客观事物的改变是相对的。正如安德烈说过的，水变成葡萄酒的圣迹并非叫人们等待有人把水都变酒，而是告诉人们把水当作美酒一样享用。
　　
　　如果无法充分人文地去解读《圣经》，往往就会造成对教义的迷信和生搬硬套。对教义生硬的搬套和曲解正是他不幸的内因之一。这也同样是有依据的。
　　
　　有这样一个场景，杰克的女儿和儿子在吃饭的时候打闹，儿子打了女儿的左手臂，他却让女儿把右手臂也伸过去，命令儿子再打一次。他女儿不愿意，他就用相当粗暴的方法抓住她命令儿子打。依据是圣经中说如果有人打你右脸就要把左脸也迎上去。唔，这显然是可笑至极的，要真的起到效果倒也罢了，可我看那个小男孩下手之前确实一脸得意的微笑，一直到母亲抱着女儿走了都是得意兴奋的表情，丝毫没有自己错了的意思，打得还够狠……后来杰克又让他站到墙边去，教训他在家不能打闹。这种让孩子不知所措的教育方式若是不出问题倒是奇怪了……||||
　　
　　要劝服别人，自己真诚、友好的行动是最好的方式，不可以暴制暴。首先这才是我认为的那句话的意思，再者，所谓的伸脸“让打”是为了“不打”，而这里却变成了打得挺开心……短短几分钟，杰克对教义的理解方式就交待清楚了。
　　
　　由于软弱的目的，平等的视角变成了崇拜和供奉，智慧的形象变成了万能的偶像，必然导致的是对相干经典的曲解或搬套，从而给自身带上了沉重的枷锁，导致道德谴责构成的，存在于头脑中的地狱。
　　弄清楚他对教义的理解之后，我们就想问，促使杰克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撞了人这件事情本身吗？——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他失神落魄地回到家中，妻子从事故现场回来之后，他用第一个问题确定妻子去过，然后第二个问题——显然这是重点——问，他们死了吗？当然妻子很诚实地点了头。接着杰克便说自己打算去自首了。那么，他回到家中后在一个人呆了那么久，显然道德标准是一刻不停地在对他进行着谴责，可是为什么渴望寻求惩罚的他没有去自首呢？可见关键在于“他们死了”。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事实是他们没有死，那么杰克会怎样？他或许仍然会自责，但他会去自首吗？这个就很难说了；但至少他肯定不会试图上吊。可是为什么？这说不通啊。无论他们有没有死，他都是意外肇事，这个行为的性质没有一点改变，而对方如何全凭巧合罢了。或许可以用法律上规定的承担后果不同，导致心理对后果的预期不同，决定了行为的不同来解释，但是这并不能很好地去说明为什么在负罪感上会有这样的巨大差别。
　　
　　深刻影响，甚至决定着杰克的道德标准的是什么？上帝，《圣经》，一切他期望能够拯救他，让他开始新的生活的东西。那我们还是从《圣经》入手吧。杰克在监狱中引用到这么一句：
　　
　　“至于怯懦的，不可信的，可憎的，杀人的，……他们的下场，就是落在烧着烈火硫磺的大湖里……”
　　
　　注意到那个“杀人的”，杰克就是这样对号入座的，如果他们死了，那么自己便是“杀人的”，所以会有如此的下场。他应该受到惩罚，他应该受到谴责，因为上帝会为他的罪过而愤怒。
　　
　　现在不难看出，杰克在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事情的动机和结果是混淆的。在他眼中的“杀人的”标准完全在于人死了与否。这便是一处重要的曲解了。他完全是无心之过，可是却一味地把自己的无心和人被撞死的结果混淆到一起来，使之变成了有罪。如果有一个人蓄意谋杀，操着刀子砍了被害人十几刀，然后扬长而去，但被害人却很幸运地被救了起来，砍人的人是不是就不叫“杀人的”了？法律上说，这叫杀人未遂，但道德上说这却比过失杀人罪恶上千倍。因为他有这个动机，而果我们非要用标准评判“善”或“恶”，动机无疑才是关键。
　　巨大的罪名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去的，是他的曲解将他推入了自我谴责和自我惩罚的不复深渊。在渴望被拯救的想法之下把一切事情和上帝联系起来，可是毕竟《圣经》不是用来拯救人的，也并不是说照着上面做就可以完全避免不幸的几率。如果太执著于这种渴望，在必然概率的不幸发生之后只能对信仰产生巨大的怀疑，杰克便是这样。
　　
　　为了暗示自己的行为收到了回报，他告诉自己和别人那辆车是上帝赐给他的。可是现在这辆车撞了人，把他送入不幸的境地，他认为为此是上帝选择了他。由于渴望太过强烈，他根本无法接受这是一个意外——按照他的理解，是啊，既然一切都和上帝有关，这辆车，这次事故，他不也都看在眼里吗？我完完全全按他的意思做了，可是为什么他却让我遭到如此的不幸？
　　
　　对信仰产生了动摇的杰克处在崩溃的边缘。他重新开始以来，一切行为都是建立在对上帝的信仰之上的。如果这个信仰散架，那么他现在的整个人，思想，观念，甚至行动，全都会变成无源之水，他的两年会变成空中楼阁。这一切都太恐怖了，恐怖到一个人无法去接受。而且没有一个人能格式化自己的思想，压抑现有道德观念这个需要本身就是一种失败。杰克就在这样一个矛盾中进退两难。怎么办？还有第三条路。一切仍然成立，只不过自己被抛弃了——自己不是不曾有牧师那样的力量去拯救迷失的孩子吗？这在杰克那里完全站得住脚——因为他的过去。过去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口，是他的死穴，也是他一直以来心里的结。因为他过去的罪过，所以上帝抛弃了他。可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为此进过无数次监狱。他需要为现在罪过进行自我的惩罚，尽自己最后一丝努力去洗刷罪恶，表达自己的悔意。于是才有了自杀的那一幕。
　　
　　
　　二、社会不允许重新开始
　　
　　社会不允许重新开始，这也是我开头说的，关于“改过自新”的鼓励颇为自私的原因。人们在给出改过自新的鼓励——其实不如说是要求——的时候，考虑的并非接受建议的人，而是自己本身。说白了就是为自己减少一些麻烦。而接受建议的人呢？又有谁去真正关心过他们呢。到真正对待他们的时候，给出建议的人们能平等相待吗？舆论与成见的力量是强大的，强大到足以把很多人，很多“异端”逼上绝路。那些自以为善良的人们，手上满是鲜血。
　　
　　从这些角度来讲，杰克也正是一个改过自新的牺牲品。他真真正正地重新开始了生活，全心全意地去做好每一件事情。他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高尔夫俱乐部。每天他都很努力地学习着，也在慢慢熟练，但还是被开除了。决定是上层做出的，就是因为有些客人抱怨他的纹身。
　　来这里的，都是有钱的，高雅的大人物。在他们的眼中纹身是一种肮脏的标志，是只有那些流氓混混才会有的。仿佛看见一眼这种污秽之物就会污染了自己的纯洁的灵魂。如果问题真的只是纹身那也就无话可说了，但事实不是这样。
　　
　　我们不妨先假设，如果杰克真的穿上长袖，带上围巾，把纹身都遮起来，他就不会被开除了吗？不，他仍然会的。那些人里没有一个会相信他这样的曾经干过那么多缺德的事，进过那么多次监狱的人会彻彻底底地重新开始。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宁愿相信自己对杰克的先入为主的印象，要去改变它是需要大量的事例和时间证明的，但那不可能，因为他们需要保护自己；另外一方面他们需要这样的差别。他们需要一些像杰克原来那样的人——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来提高自己的自我价值感，烘托自己的品德。一旦哪天找不到这种人了，他们就会发现获得成功的喜悦感变得困难了。
　　
　　从人们对杰克的一些描述我们也可以略微窥探到他平时生活中的巨大压力了。报道事故的报纸上对杰克的描写完全是一个混球形象，很早就开始进监狱，无恶不作……一直写到2年前最后一次进去，对之后他做的那么多好事却决口不提。连图片也是找的打架的一张，仿佛是特意为了配合那个巨大的标题。或许是记者的大意？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绝对是不成立的。虽然杰克原先经常进监狱，但是记者也不可能就认识他，所以一定是对他进行调查了。而调查人肯定是从现在开始，至少要获得报纸上那张照片并不是联系警方就可以办到的。所以媒体一定是到了教堂附近，经过打听才得到那张照片的——并且一定是在很多张中挑选过的。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一定看到了杰克做好事的照片，也知道了杰克两年来的行为。但是他们对这些却决口不提。为什么？他们要讨好读者！一个撞车逃逸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呢？一个十足的恶棍撞倒了可怜的小女孩，这样报纸销量才能上去。媒体讨好着社会成见，同时也把社会成见扩散到更广阔的范围去，人们的好奇心变成钞票流进报社腰包，人们的憎恨之情变成一根根细线勒在杰克的脖子上。
　　
　　他无法开始新的生活。他面前的路很窄，窄到连挤进去都要头破血流。过去是他的痛，每当他读到经文那些罪过便不停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所以他多么希望能够稍微赎掉一点过去的罪过，他多么希望崭新的生活能就此开始。可是不是魔鬼，而是人们的一双双手无情地把他推向深渊——他们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是让他无法正常地工作谋生而已，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断地提醒他自己的罪过，不断地加重着他心头的负罪感。那个过于沉重的担子，足以让任何一个人都像杰克一样抱住十字架哭泣。
　　
　　社会不允许他重新开始，社会不允许他们重新开始，这根本就不是几句口号一喊就能够了事的。世界是冷漠的，我丝毫不怀疑这种绝望。许多时候老生常谈的大道理毫不负责，可以去相信，去换来虚幻的希望，但是要知道那是谎言，要能够承担起享受这种希望的巨大代价。
　　
　　那些人是谁？那些手是谁的手？不，千万不要以为我只是在痛斥某一个特定的阶层，我说的是我，是你，是人群中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杰克。每个人心中都有成见，但很少有人愿意承认，更少有人想过多少人因此受到过伤害，一切显得理所当然。世界就是这么大，一切都是有限的。所以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物都在和别人争夺着生存的空间和资源。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有攻击性。每一个人的得到必然是建立在其他人失去的基础上的，每一个人的幸运必然是建立在其他人不幸的基础上的。难道我们不都是俯视别人所谓的失败才感受到成功的喜悦的吗？
　　
　　我仿佛听到抗辩的声音了。——那我们能怎么样呢？这世界就是这样，就是你这么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呢？不，我早就不再需要那虚幻的希望了。我只想说，别那么理所当然，别把你的有色眼镜误以为是时间带来的宝贵经验，请多去思考尊重这个词的微妙含义——决不是字典上的那么简单。这些和改变世界没有关系。
　　
　　
　　三、巧合
　　
　　巧合的作用是重大的。很多人对偶然性抱有轻视的态度，也不知是不是我们的政治教科书上过于强调必然的重要带来的后遗症状。我们更自然性一点，从物理学上说，著名的蝴蝶效应，不也就是讲的对初始条件的敏感依赖性吗？任何一个小小的巧合带来的差别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生活有无数变量，其复杂性是无法估计的，蝴蝶效应自然也是适用。虽然我们分析了杰克不幸的基础，但是发生却一定要有诱因。这里的巧合指的并不只是撞车而已，它可能是任何一个细小的事件，仅管带来的差别是巨大的，但总归是不幸。
　　
　　这样也能算做是必然吗？答案是肯定的。这样的诱因一定会产生，只是形式不一样而已。也就是说，使杰克不幸的巧合存在上有必然性，但是形式上没有确定性，效果上有一致性，但是没有固定性。
　　
　　这个时候编剧通常会感觉像身处一个RPG游戏中，而有的导演也乐意把这种RPG搬进作品，细小的改变，数种结局，《罗拉快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只不过，要兼顾每种结局本身的意义，交代到位，伏笔巧妙，不让影片显得仅是玩弄技巧，还要受制于篇幅，却是很有难度的事情了。谁要是发现哪个导演非常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还是麻烦告知小女，一定去认真欣赏。
　　
　　
　　杰克在被释放后又离开家，他在电话里说，那是我的镜子。不得不说这是一句很妙的台词。那个罪是他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无法抹掉的过去，看到自己软弱无力的忏悔，看到自己现在的罪，看到自己面前无法前进的那条路；镜子也照出了别人，照出了他们鄙视和憎恨的眼神；镜子甚至照出了上帝，那张再也没有慈爱的脸，对被抛弃的他写满了诅咒。
　　
　　苍白的灯光下他的妻子不停地洗刷着那辆车。然后她无力地扑倒在车前。血迹可以洗掉，但是心头的枷锁却无法摘除。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三个鲜艳生命的瞬间黑白。他无法忘记那个垂死的小女孩的眼睛，她看着他，他怎么能够忘记。
　　
　　我曾经那么轻松地，那么随意地谈起过死亡和杀戮，这在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那时候的我不明白它的沉重。那些为了突显角色而让主角轻飘飘地结束另外一个生命的小说，电影，动画或是其他，都统统是谎言，是对生命的侮辱，让我恶心。生命对死亡怀有畏惧之心，也是对本身尊重的体现之一。当你真正地拿着武器要去杀死另外一个生命的时候，那种恐惧，或是事情已经发生后的那种自责，死者最后的眼神会反反复复地出现，甚至比最初的更加清晰，因为那就是你的镜子。这一切，都强烈得超过我们自信所能承受的范围。为什么会有战争后遗症，那些士兵不是早就麻木了吗？其实生命对死亡的一切感觉都是永远不会麻木的，而也只有对这些的共鸣可能发生在我们和任何生物之间。
　　
　　但是生活太折磨杰克了，他需要惩罚。只有惩罚才能平衡心灵的自责的痛苦。所以他只有通过自己制造肉体的痛苦来平衡精神上的痛苦。我看到他握着烧黑的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深深的口子。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但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只要剧烈的疼痛还在继续，他就比原先轻松那么一点点。只有当最原始的疼痛占据着他的神经，他自责，自厌的痛苦才能稍稍缓解一些。
　　
　　接着他用那把刀子去烫掉了一块纹身。这时候，他的情绪到达了顶点。
　　在我们的眼中，很多东西都有着自身象征的意义。而对于杰克，纹身正是象征着他无法抹去的罪恶，象征着一切不幸的根源。他需要毁掉纹身，要减轻自己的罪过，要毁灭那该死的过去。
　　
　　
　　接着就是很多人都不满意的结局。平平淡淡，各归其位。但或许，这才是最真实的结局吧？《21克》开始于一个巧合，但并非要讲一个天马行空的巧合故事。吊人胃口的开头，一波三折的情节，出乎意料的结尾——应试作文的法宝，商业电影的通病。什么时候才能不为了讨好观众把一部好好的现实题材电影拍得不伦不类呢。
　　
　　影片中出现了三四次的一句话：生活总要继续。但我不认为这部电影是为了安慰人们，告诉人们以乐观向上的态度去面对生活。不错，生活是在继续，但它决不仅仅是在继续而已。它被很多东西所改变，——每一个微小的经历，甚至我们都不记得，——同时也改变着很多东西，包括着我们每个人的轨迹。这个从不停歇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而这一切在我们的生命中又有多少重量？既然灵魂的重量不过等同于一只小鸟。
　　
　　杰克得到了什么？也许是重新去思考自己的生活和对教义的理解。或许他能够明白一些东西。但是，毫无疑问他的不幸还是会继续的。飘着雪的世界，暗淡的天空中群鸟飞去。似乎一切残旧而破败。只须知片尾的群鸟再也不是片头的群鸟，而它们掠过的建筑也早已换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