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汀的迷宫之恋

2007-02-13 14:06:26 　　来自: novich
Songs From The Labyrinth的评论   

　　 房龙在《人类的音乐》一书中，曾将西方音乐史上的“众神”图解为一幅山景：巴赫峰高耸入云，莫扎特峰和贝多芬峰两旁拱卫，其余诸大家依次环列左右。可以想象，吾辈好乐之徒将穷毕生精力，在山峦阶梯上逐级朝圣。如此清晰明了的级进之路让观者顿生敬畏之心。不过，此图若以英伦流行歌手斯汀观之，或许太过单调沉重。他的音乐图解与之相比，颇为玄妙轻盈。在其最新专辑中，斯汀从流行“反跨”入古典音乐，呈献上英国十七世纪初叶的琉特琴作曲家——约翰·道兰德的歌曲，并辅之以独特意象——迷宫。
　　
　　 道兰德这位“小作曲家”压根未入房龙法眼，大约只能在他的山景图中隐居于幽深山坳处。不过乐史上对道兰德早有定评：“他是那个时代优秀的琉特琴手……在琉特琴音乐和琉特琴歌曲领域内，堪称最杰出的英国作曲家”（格罗夫音乐辞典）。有好事者鼓吹其为“琉特琴上的肖邦”，意在借钢琴诗人盛名替琉特琴诗人打广告。饶是如此，道兰德的音乐也仅仅流传于专家和小众乐迷之中。如今有斯汀登高一歌，《迷宫之歌》专辑旋即登上欧美古典唱片销量的榜首，或可令房龙之辈不敢再小觑山坳幽深处的“小作曲家”。沉重的峰峦级进图随之转化为迷宫探幽之乐。
　　
　　 说起道兰德，离不开琉特琴，此弹拨乐器为阿拉伯乌德琴一脉，琵琶的姻亲（曾有旧译照直把lute翻为“琵琶”，另一音译名为“鲁特琴”），与琵琶不同的是，它如吉他般横抱，共鸣箱体较大，英伦琉特琴又以曲颈为多。在道兰德的时代，琉特琴极受宫廷和贵族欢迎，女王驾下就设有御前琉特琴演奏家职位。道兰德的琉特琴伴奏歌谣多为恋曲情歌，以离别负心主题擅胜，今人考证说这些情调哀伤的歌谣可能是作曲家信仰和抱负不得施展的愤懑心语。道兰德歌曲的琉特琴伴奏和歌词安排得妥帖精妙，歌曲旋律带有吟诵腔，往往靠琉特琴旋律渲染情绪，可媲美后世舒曼、沃尔夫由钢琴伴奏的艺术歌曲。琉特琴的发音比吉他来得清亮古朴，有金属味道。斯汀初闻琉特琴，即如痴如醉，不惜从头自学琴艺，在新专辑中，除了献声外，他还与伙伴合奏琉特琴二重奏。
　　
　　 刚一听斯汀的新专辑，立刻能断定这是一个“流行”乐人的制作。在声音概念上，古典乐人较为精纯单一，而流行乐人的感知更多元丰富，善于调动不同层面的感知。斯汀力图重塑十七世纪的英伦“音景”——耳中的这片风景里依稀可闻车马辘辘声、市井喧闹、犬吠鸟语等，和丝弦拨弄混在一处，风中送来宫廷宴饮上的歌声，令听者恍若回到道兰德的时代。更准确地说，斯汀将此专辑作为“电影原声”经营，影片主人公自然就是自己，饰演伊丽莎白王朝时代的琉特琴诗人道兰德，歌咏之余，还清诵作曲家披露心迹的书信。
　　
　　 有朋友听过斯汀的新专辑，说不喜欢这种唱法，因为又不是斯汀，又不是道兰德。斯汀以往的流行专辑我接触不多，不敢置喙。但至于什么是道兰德的唱法，倒很难定于一尊。早年英国男高音彼得·皮尔斯和吉他大师朱里安·布里姆的录音，我听得极熟，可谓音调铿锵。后来又偏爱女声演绎的版本，因为最得其柔情婉转的韵致，美国女高音芭芭拉·邦尼的专辑堪称极品。另类男声——高男高音，如德国人安德列·绍尔和男声女中音（male alto）杰拉尔·莱斯恩（Gérard Lesne）也都领略过，各有所长。斯汀的唱法和我听过的版本截然不同，缘于前面这些歌者都取古典美声唱法，声音是“立”着的，控制有度。斯汀的唱法则是“横”着出来的，趋于放纵。古典歌手因在大厅演唱，不用扩声，采用古典唱法尤其科学省力；而像斯汀这样的流行歌手依赖麦克风，哪怕是耳语，也能靠电声设备传达得纤毫毕现。再者，道兰德歌曲往往在小型起居室内演唱，其修辞手段也是小型亲切的独白，斯汀自陈，他演唱道兰德歌曲从未感觉要努力“推出来”，只需轻轻“说出”即可。这和流行歌手面对麦克风的感觉是一致的。所以，斯汀的唱法比古典歌手更灵活柔韧、也更易投射情感。专辑中的《别再哭泣》和《驻足黑暗》，斯汀几乎是毫无节制地宣泄，其炽烈程度恐怕会令任何一位演唱道兰德的古典歌手诧异不已。古典歌者所营造的道兰德“形象”往往偏于哀怨柔弱，给人一丝疏离感。这一方面是歌曲情调所致，另一方面古典唱法本身有点“隔”，有点距离，不易令歌者和听者介入。斯汀猛力击碎了这个脆弱形象，他的道兰德是有血性的。
　　
　　 斯汀曾获赠一把琉特琴，琴面音孔仿法国沙特尔大教堂（Cathedrale de Chartres）的迷宫图案，斯汀心爱备至，特地将此图案印在唱片封套中。这倒让人回味起迷宫意象在历史中的另一维度：中古教堂内常有迷宫图，又称“苦径”，让信徒用来模拟演练人生磨难和朝圣之路。到理性时代，迷宫遭到贬抑，阶梯式发展的直路被奉为正途，教堂前的迷宫苦径多被毁去。等到阶梯式发展的历史观破产，无处不在的各类网络层层覆盖之下，迷宫意象重获生命力。迷宫的核心意义是反线性反预设的，它在循环中探索往复，充满意外，寻路者如同希腊神话中的忒修斯，既可能命丧牛头怪之口，也可能寻得公主和宝藏。正是籍由迷宫意象，一位二十一世纪的流行歌者得以化身为十七世纪初的游唱艺人，操持中古乐器，利用电子媒介，带来古今莫辨的琴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