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08 14:59:52
来自: 微物之神
时间中的孩子的评论
每部小说都有一个书名,有的比较直白浅显,有的则意味深长,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时间中的孩子》就属于后一类。这部小说书名中的“时间”和“孩子”应是理解小说主题的两个关健词。
先说“孩子”。
《时间中的孩子》不属于儿童文学范畴,但这是一部以孩子为中心的小说。故事的主线是孩子的丢失。在一个有太阳的冬日,主人公斯蒂芬带着三岁的女儿凯特去超市购物,没想到竟在收银台旁将女儿丢了,从此凯特下落不明。在随后展开的主人公丧魂落魄、寝食难安的时日中,作者又编织进多个有关“孩子”的诞生和死亡的故事片断。
片断一:火车站台。
小说伊始,斯蒂芬去白厅参加官方育儿委员会每周的例行会议,途中碰到一群乞丐,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因成年呆在街上而皮肤晒成棕色的瘦削女孩,或许他想到了他失踪两年多的女儿凯特,因而在口袋里没有零钱时破例给了女孩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斯蒂芬再次见到这个乞丐女孩时,她蜷缩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斯蒂芬于心不忍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但其实少女已经在寒冷的三月冻死在这座城市里了。
片断二:林中大树。
查尔斯是个成人,但他死的时候却成了个“孩子”。他早年经商,中年从政,一帆风顺,官至政府部长,甚至成了首相的密友,但正当可大展鸿图之际,却突然辞职,退隐乡间,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这个已届天命之年的查尔斯“返老还童”,成了个卷起裤腿、口袋里揣着弹弓、整天爬树的快乐“男孩”。也是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他孩子气地自杀在那颗大树下。
作家麦克尤恩曾有“恐怖伊恩”之称,因为他喜欢在小说中不露声色地叙述一些让读者精神紧张、心理恐惧的故事。然而,在《时间中的孩子》这部小说中,除了不免让读者揪心的孩子丢失及死亡的故事外,麦克尤恩还温馨地描述了新生命的坚强而又庄严的诞生。
片断三:洪钟酒吧。
百货商店女店员克莱尔爱上了年轻的军人道格拉斯,当她满心喜欢地告诉未婚夫她已怀孕时,他沉默了,害怕了,退缩了。这让克莱尔非常失望和伤心,她决心打掉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然而当他们坐在酒吧里时,克莱尔从窗户上看到一张小孩的脸。“它正朝酒吧里看,带着恳求的表情。”顿时,克莱尔心里的母爱油然而生。“我肯定,我知道,我看见的是我自己的孩子。”这个正在孕育中的婴儿,突然变成活生生的了。“她第一次意识到它是一个独立个体,意识到她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它。”这个受到保护并出生的婴儿就是小说主人公斯蒂芬。奇妙的是,四十年后斯蒂芬几乎目睹了当年潇潇春雨中酒吧里的动人情景,这穿越时空、似真却幻的一幕表现了婴儿对母亲的渴望,孩子对父母的寻求。
片断四:乡间小屋。
朱莉因承受不了丢失女儿的打击,离开斯蒂芬去乡间小屋独住,默默地医治内心的伤痛。斯蒂芬曾去看望她,但他们无法共同面对失去爱女的悲惨现实,斯蒂芬无言离去。不久朱莉又怀孕了。起初她很生气,对自己也对斯蒂芬生气,觉得这会伤害他们苦苦思念着的女儿凯特,因而考虑过打胎。随着时光的流逝,孕育新生命的同时也孕育着新的希望和新的爱。也是这同一个春天,朱莉召来了斯蒂芬,她要让他参与婴儿的出生,从中体验生命诞生的激动和伟大。
尽管小说有着这么一个充满温馨和希望的结尾,但故事的主题是丧失。凯特的丢失是一种丧失,乞丐女孩与“男孩”查尔斯的死也是一种丧失。孩子的丧失对天下父母意味着什么?因孩子的丧失,这个世界丧失了什么?这正是作者所思考和要表达的。
再说“时间”。
文学史上的优秀小说大多提供了对时间的独特思考。时间也是麦克尤恩这部小说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小说一开始就说明,“此时正值五月末,早上九点半左右光景”。我们知道,斯蒂芬丢失女儿是在冬天的一个周六上午,凯特那时三岁。故事从这一悲惨事件发生两年后说起,因此斯蒂芬在路上会无意识地“留意着五岁的小女孩”。接着,斯蒂芬的固执寻找和内心挣扎在时间的屏幕上展开:五月末、六月中旬、夏天、九月下旬、十月中旬、临近圣诞节、年初、三月……字里行间,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指针在转动,听到时光在流逝。这是发生在时间之中的丢失与寻找、生与死的故事,真实的故事。
虽说麦克尤恩对科学很感兴趣,但这部小说对时间的表现具有现代小说的特征,即重在表现时间的心理层面和心理意义。现代作家普遍认为,“世上没有绝对的时间”。这部作品中存在两种时间形式:物理时间和心理时间。这两种时间的运动并不同步。对斯蒂芬来说,丢失凯特后的两年似乎并不存在,因为这两年毫无意义,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时间黑洞,“他感到的只有空洞的时间,缺乏意义和目标”。他意兴阑珊,心不在焉,“对地球上的生活是否继续一点也不在意”。而且即使斯蒂芬两年后又重新走进时间之中,他所拥有的“现在”也仍然十分脆弱和空虚,时常被不堪回首的“过去”撕成碎片,那个冬日的周末,“将要成为永远困扰他的回忆”。丢失了女儿,也就丢失了时间,因为“没有关于她继续存在的幻想,他就迷失了,时间也将停止”。这种因生命之爱的丧失而导致时间的停止,麦克尤恩的前辈作家狄更斯也曾写过。《远大前程》中富家女新婚之日遭新郎的无情抛弃,几十年过去了,她始终披着婚纱,房间里还摆着婚礼蛋糕,墙上的时钟依旧固定在八点四十分,那正是薄情郎送信来的那一刻。
当然,时间是不会停止的。“世界照常运转”,凯特也会成长。麦克尤恩不是狄更斯,斯蒂芬也不是那位富家女。说到底,人不能游离于时间之外。人也不能让时间停止,因为时间的停止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因为瞬间喊出“生活,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便倒地而死。生命只有在时间中才有意义,反之,时间亦因生命而有意义。“所有那些痛苦,所有那些空虚的等待,都包涵在意味深长的时间里,包涵在可能有的最丰富的展现中。”斯蒂芬和朱莉努力从丢失女儿后的窒息和麻木中挣脱出来,最终因新生命的创造而重新获得了爱和希望,也重新获得了时间。三年后,他们终于能一起为失去的、无法替代的孩子哭泣,也为那即将降临人世的新孩子而欣喜。他们保证要让他们对凯特的爱延续到新孩子、对方、双方父母以及他人身上。“当他们再也不能挽回失去女儿的损失时,他们将借助新孩子来爱她,并且永远期待着她回来。”被赎回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时间能弥合伤痛,将失去的又带了回来。
“时间中的孩子”这一命题表现了麦克尤恩对时间的深刻理解:时间不仅是人对外部世界存在的一种理性把握,更是人的一种生命体验,或者说时间就是人的生命形式。孩子的诞生和存在体现了生命的形式和价值。孩子的成长是时间的核心。有了孩子,时间才有意义,因为孩子是生命的呈现和延续。没有孩子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也是难以承受的。如果我们通过解读作品,把握作者的这一思路,或许能回答前面所提出的问题了。“时间中的孩子”也就是“时间中的生命”。孩子的丧失也就是生命的丧失。这种“丧失”不仅是孩子的意外丢失和不应有的夭折,也包括成长过程中童真和快乐的丧失。此外,孩子也总是在时间之中,既然在时间之中,“返老还童”是不可能的,因为时光不会倒流,查尔斯的“蜕变”便有着麦克尤恩惯常的“黑色喜剧”的味道;“失而复得”也并不可靠,因为时间并不能提供确定性。尽管斯蒂芬和朱莉郑重保证,但孩子的丧失是能够补偿和避免的吗?孩子的丧失毕竟是父母永远的伤痛,是成人不可原谅的过错。成人要珍惜孩子的生命,关爱孩子的成长。因为珍惜和关爱孩子就是珍惜和关爱我们自己的生命和幸福。面对孩子诞生这一生命奇迹的显现,时间顿时有了它的全部意义。斯蒂芬和朱莉应该感谢孩子,这是赋予时间以生命、赋予生命以意义的一个礼物,“作为对他们即将怀着爱一起重返的世界的答谢”。小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可谓点睛之笔。
麦克尤恩是有感而发的。
孩子与父母的关系是麦克尤恩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他的个人生活体验可以作为一个注解。他十一岁时被送入寄宿学校,孤独无助,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他父亲很严厉,在幼小的儿子心目中,父亲是强有力的,是权威,让人敬畏。即使成年后,麦克尤恩回想父子关系,仍觉得他和父亲之间缺乏温情,他知道父亲其实是爱儿子的,但做父亲的不知道怎么表露和体现对孩子的爱,因而父子之间的关系总体上是疏远的。麦克尤恩喜欢奥地利作家卡夫卡,觉得他们俩经历相似,性情相同。他们在童年生活中很早就失去父母的关爱,因而感到压抑和脆弱。
这个世界是成人的世界,父母是这个世界中的权威,而孩子总是处于这样那样的“丢失”状态。在小说中,“丢失”的不仅是凯特和乞丐女孩,斯蒂芬错认的九岁半的鲁丝也是一种丢失,这是孩子成长中的丢失,“她正离他而去,她让他失望了”。而查尔斯要像鸟一样生活在树上,这其实是一种欲望的变相满足,他要补偿丢失的充满欢乐的童年生活。由于成人的偏见和漫不经心,我们一再地丢失孩子。《时间中的孩子》全书九章,麦克尤恩引英国《权威育儿手册》中的“经典名言”作为每章的题词,这同小说叙述的孩子丢失的故事形成一种有趣的反讽。如果这一《权威育儿手册》是书中那个官僚气十足的“官方育儿委员会”的“杰作”的话,孩子的“丢失”是可想而知的。因为这一手册所反映的正是成人的偏见和自以为是。它虽然认可“孩子比煤甚至核能更重要,他们是我们最了不起的资源”,但它所定义的孩子是自私的、不知感激的,童年被视为一种疾病状态,因而成长是一个缓慢而且困难的康复过程。而它指点父母应该坚定、有尊严、严厉、冷静,尤其是做父亲的,应该准备好同孩子的“分离”。总之,在成人看来,儿童是不成熟不完美的,故需要由成人来进行“教育”。麦克尤恩则以为:成人是失败的儿童,没有尽到成人的职责,所以同样需要学习和受教育,包括放下架子向孩子学习。由此看来,小说《时间中的孩子》是另外一种“育儿手册”:我们应该如何做父母?
读这部小说的多半是成人,应该想一想:我们丢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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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部小说都有一个书名,有的比较直白浅显,有的则意味深长,英国作家麦克尤恩的《时间中的孩子》就属于后一类。这部小说书名中的“时间”和“孩子”应是理解小说主题的两个关健词。
先说“孩子”。
《时间中的孩子》不属于儿童文学范畴,但这是一部以孩子为中心的小说。故事的主线是孩子的丢失。在一个有太阳的冬日,主人公斯蒂芬带着三岁的女儿凯特去超市购物,没想到竟在收银台旁将女儿丢了,从此凯特下落不明。在随后展开的主人公丧魂落魄、寝食难安的时日中,作者又编织进多个有关“孩子”的诞生和死亡的故事片断。
片断一:火车站台。
小说伊始,斯蒂芬去白厅参加官方育儿委员会每周的例行会议,途中碰到一群乞丐,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因成年呆在街上而皮肤晒成棕色的瘦削女孩,或许他想到了他失踪两年多的女儿凯特,因而在口袋里没有零钱时破例给了女孩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斯蒂芬再次见到这个乞丐女孩时,她蜷缩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斯蒂芬于心不忍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但其实少女已经在寒冷的三月冻死在这座城市里了。
片断二:林中大树。
查尔斯是个成人,但他死的时候却成了个“孩子”。他早年经商,中年从政,一帆风顺,官至政府部长,甚至成了首相的密友,但正当可大展鸿图之际,却突然辞职,退隐乡间,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这个已届天命之年的查尔斯“返老还童”,成了个卷起裤腿、口袋里揣着弹弓、整天爬树的快乐“男孩”。也是在这个乍暖还寒的三月,他孩子气地自杀在那颗大树下。
作家麦克尤恩曾有“恐怖伊恩”之称,因为他喜欢在小说中不露声色地叙述一些让读者精神紧张、心理恐惧的故事。然而,在《时间中的孩子》这部小说中,除了不免让读者揪心的孩子丢失及死亡的故事外,麦克尤恩还温馨地描述了新生命的坚强而又庄严的诞生。
片断三:洪钟酒吧。
百货商店女店员克莱尔爱上了年轻的军人道格拉斯,当她满心喜欢地告诉未婚夫她已怀孕时,他沉默了,害怕了,退缩了。这让克莱尔非常失望和伤心,她决心打掉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然而当他们坐在酒吧里时,克莱尔从窗户上看到一张小孩的脸。“它正朝酒吧里看,带着恳求的表情。”顿时,克莱尔心里的母爱油然而生。“我肯定,我知道,我看见的是我自己的孩子。”这个正在孕育中的婴儿,突然变成活生生的了。“她第一次意识到它是一个独立个体,意识到她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它。”这个受到保护并出生的婴儿就是小说主人公斯蒂芬。奇妙的是,四十年后斯蒂芬几乎目睹了当年潇潇春雨中酒吧里的动人情景,这穿越时空、似真却幻的一幕表现了婴儿对母亲的渴望,孩子对父母的寻求。
片断四:乡间小屋。
朱莉因承受不了丢失女儿的打击,离开斯蒂芬去乡间小屋独住,默默地医治内心的伤痛。斯蒂芬曾去看望她,但他们无法共同面对失去爱女的悲惨现实,斯蒂芬无言离去。不久朱莉又怀孕了。起初她很生气,对自己也对斯蒂芬生气,觉得这会伤害他们苦苦思念着的女儿凯特,因而考虑过打胎。随着时光的流逝,孕育新生命的同时也孕育着新的希望和新的爱。也是这同一个春天,朱莉召来了斯蒂芬,她要让他参与婴儿的出生,从中体验生命诞生的激动和伟大。
尽管小说有着这么一个充满温馨和希望的结尾,但故事的主题是丧失。凯特的丢失是一种丧失,乞丐女孩与“男孩”查尔斯的死也是一种丧失。孩子的丧失对天下父母意味着什么?因孩子的丧失,这个世界丧失了什么?这正是作者所思考和要表达的。
再说“时间”。
文学史上的优秀小说大多提供了对时间的独特思考。时间也是麦克尤恩这部小说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小说一开始就说明,“此时正值五月末,早上九点半左右光景”。我们知道,斯蒂芬丢失女儿是在冬天的一个周六上午,凯特那时三岁。故事从这一悲惨事件发生两年后说起,因此斯蒂芬在路上会无意识地“留意着五岁的小女孩”。接着,斯蒂芬的固执寻找和内心挣扎在时间的屏幕上展开:五月末、六月中旬、夏天、九月下旬、十月中旬、临近圣诞节、年初、三月……字里行间,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指针在转动,听到时光在流逝。这是发生在时间之中的丢失与寻找、生与死的故事,真实的故事。
虽说麦克尤恩对科学很感兴趣,但这部小说对时间的表现具有现代小说的特征,即重在表现时间的心理层面和心理意义。现代作家普遍认为,“世上没有绝对的时间”。这部作品中存在两种时间形式:物理时间和心理时间。这两种时间的运动并不同步。对斯蒂芬来说,丢失凯特后的两年似乎并不存在,因为这两年毫无意义,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时间黑洞,“他感到的只有空洞的时间,缺乏意义和目标”。他意兴阑珊,心不在焉,“对地球上的生活是否继续一点也不在意”。而且即使斯蒂芬两年后又重新走进时间之中,他所拥有的“现在”也仍然十分脆弱和空虚,时常被不堪回首的“过去”撕成碎片,那个冬日的周末,“将要成为永远困扰他的回忆”。丢失了女儿,也就丢失了时间,因为“没有关于她继续存在的幻想,他就迷失了,时间也将停止”。这种因生命之爱的丧失而导致时间的停止,麦克尤恩的前辈作家狄更斯也曾写过。《远大前程》中富家女新婚之日遭新郎的无情抛弃,几十年过去了,她始终披着婚纱,房间里还摆着婚礼蛋糕,墙上的时钟依旧固定在八点四十分,那正是薄情郎送信来的那一刻。
当然,时间是不会停止的。“世界照常运转”,凯特也会成长。麦克尤恩不是狄更斯,斯蒂芬也不是那位富家女。说到底,人不能游离于时间之外。人也不能让时间停止,因为时间的停止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因为瞬间喊出“生活,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便倒地而死。生命只有在时间中才有意义,反之,时间亦因生命而有意义。“所有那些痛苦,所有那些空虚的等待,都包涵在意味深长的时间里,包涵在可能有的最丰富的展现中。”斯蒂芬和朱莉努力从丢失女儿后的窒息和麻木中挣脱出来,最终因新生命的创造而重新获得了爱和希望,也重新获得了时间。三年后,他们终于能一起为失去的、无法替代的孩子哭泣,也为那即将降临人世的新孩子而欣喜。他们保证要让他们对凯特的爱延续到新孩子、对方、双方父母以及他人身上。“当他们再也不能挽回失去女儿的损失时,他们将借助新孩子来爱她,并且永远期待着她回来。”被赎回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时间能弥合伤痛,将失去的又带了回来。
“时间中的孩子”这一命题表现了麦克尤恩对时间的深刻理解:时间不仅是人对外部世界存在的一种理性把握,更是人的一种生命体验,或者说时间就是人的生命形式。孩子的诞生和存在体现了生命的形式和价值。孩子的成长是时间的核心。有了孩子,时间才有意义,因为孩子是生命的呈现和延续。没有孩子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也是难以承受的。如果我们通过解读作品,把握作者的这一思路,或许能回答前面所提出的问题了。“时间中的孩子”也就是“时间中的生命”。孩子的丧失也就是生命的丧失。这种“丧失”不仅是孩子的意外丢失和不应有的夭折,也包括成长过程中童真和快乐的丧失。此外,孩子也总是在时间之中,既然在时间之中,“返老还童”是不可能的,因为时光不会倒流,查尔斯的“蜕变”便有着麦克尤恩惯常的“黑色喜剧”的味道;“失而复得”也并不可靠,因为时间并不能提供确定性。尽管斯蒂芬和朱莉郑重保证,但孩子的丧失是能够补偿和避免的吗?孩子的丧失毕竟是父母永远的伤痛,是成人不可原谅的过错。成人要珍惜孩子的生命,关爱孩子的成长。因为珍惜和关爱孩子就是珍惜和关爱我们自己的生命和幸福。面对孩子诞生这一生命奇迹的显现,时间顿时有了它的全部意义。斯蒂芬和朱莉应该感谢孩子,这是赋予时间以生命、赋予生命以意义的一个礼物,“作为对他们即将怀着爱一起重返的世界的答谢”。小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可谓点睛之笔。
麦克尤恩是有感而发的。
孩子与父母的关系是麦克尤恩小说的一个重要主题。他的个人生活体验可以作为一个注解。他十一岁时被送入寄宿学校,孤独无助,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他父亲很严厉,在幼小的儿子心目中,父亲是强有力的,是权威,让人敬畏。即使成年后,麦克尤恩回想父子关系,仍觉得他和父亲之间缺乏温情,他知道父亲其实是爱儿子的,但做父亲的不知道怎么表露和体现对孩子的爱,因而父子之间的关系总体上是疏远的。麦克尤恩喜欢奥地利作家卡夫卡,觉得他们俩经历相似,性情相同。他们在童年生活中很早就失去父母的关爱,因而感到压抑和脆弱。
这个世界是成人的世界,父母是这个世界中的权威,而孩子总是处于这样那样的“丢失”状态。在小说中,“丢失”的不仅是凯特和乞丐女孩,斯蒂芬错认的九岁半的鲁丝也是一种丢失,这是孩子成长中的丢失,“她正离他而去,她让他失望了”。而查尔斯要像鸟一样生活在树上,这其实是一种欲望的变相满足,他要补偿丢失的充满欢乐的童年生活。由于成人的偏见和漫不经心,我们一再地丢失孩子。《时间中的孩子》全书九章,麦克尤恩引英国《权威育儿手册》中的“经典名言”作为每章的题词,这同小说叙述的孩子丢失的故事形成一种有趣的反讽。如果这一《权威育儿手册》是书中那个官僚气十足的“官方育儿委员会”的“杰作”的话,孩子的“丢失”是可想而知的。因为这一手册所反映的正是成人的偏见和自以为是。它虽然认可“孩子比煤甚至核能更重要,他们是我们最了不起的资源”,但它所定义的孩子是自私的、不知感激的,童年被视为一种疾病状态,因而成长是一个缓慢而且困难的康复过程。而它指点父母应该坚定、有尊严、严厉、冷静,尤其是做父亲的,应该准备好同孩子的“分离”。总之,在成人看来,儿童是不成熟不完美的,故需要由成人来进行“教育”。麦克尤恩则以为:成人是失败的儿童,没有尽到成人的职责,所以同样需要学习和受教育,包括放下架子向孩子学习。由此看来,小说《时间中的孩子》是另外一种“育儿手册”:我们应该如何做父母?
读这部小说的多半是成人,应该想一想:我们丢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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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中的孩子
作者: （英）伊恩·麦克尤恩
译者: 何楚
isbn: 7806576002
书名: 时间中的孩子
页数: 214
定价: 12.9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装帧: 精装
出版年: 2003-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