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段笔记

2006-11-17 11:30:26 　　来自: misscoke
战争与和平（上下）的评论   

　　《战争与和平》读至第512页，娜塔莎第一次与安德烈共舞。
　　
　　在这之前，安德烈在一个月光就在窗外守候、美丽得令人不忍入睡的夜晚走上露台，听到楼上露台娜塔莎的歌声和笑语，但是看不到她。在这之后，舞会上安德烈望着娜塔莎跑向两名女伴，完全出乎意料的自言自语道：如果她先跑向表姐，然后跑向另一个，她将要做我的妻子。她先跑向了表姐。这时候胖胖的、温和的、缓慢的皮埃尔在一旁看着，他发现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一如既往的迟滞和若有所思，他还需要时间才能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浪漫了，是不是。
　　
　　在这之前，我们看到还在说法语、吃黑海鱼子酱、华舞笙歌不绝的上流贵族宴会，走入战争风雨马上要席卷过来的广大旧俄国农村土地，碰到亲王贵妇、西欧化的自由颓废知识分子、老式贵族新富商贾、大斯拉夫民粹主义者、四海一家共济会员、热情沮丧程度不等的老少军人、神父、店家、一般平民以及农奴，经历了若干次战斗和一次和平签约，仰视俄皇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皮埃尔被卷入他不幸的婚姻，安德烈的婚姻或许不是不幸的，但却绝对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幸福，而且随着小公爵夫人之死匆匆结束了。娜塔莎在快乐的成长，热情的唱歌、恋爱、舞蹈，她的微笑里仿佛世界上不会有悲哀和不幸。我们看到他们的希望与失望、求索与成熟、思辨与诘问、创伤与痊愈。你要是以为一个人心口上戳着一把刀子就不能存活，那就大错特错了，连最勇敢、最坚强的、金子一般的安德烈都有过一段灰暗和绝望的日子。他的痊愈来自时间的流逝和机遇，但更重要的是来自他内心的力量。
　　
　　终于，娜塔莎16岁了，第一次参加舞会，第一次与安德烈共舞。这一刻我们看到了爱情的诞生。我知道，在这之后，随着战争漫长的等待和忧伤，这爱情变迁了，但是什么都不能掩盖它在初生一刻的光华。那光华不再被提起，但不应该被遗忘。
　　
　　《战争与和平》第1085页，安德烈死了。
　　
　　死在战场上，甚至不能说是战场上，而是死于一种异常悲壮的、非理性而又最具实际价值的牺牲。在拿破仑向莫斯科进军的过程中，俄国人就是用这样的牺牲将一场必然失败的战斗转化成了胜利，不是用周密的部署、优势的炮火和阵地，而是用这种执着、无言、坚韧不拔的牺牲精神，或者叫做士气，打退了法国人。在拿破仑方面看来，他用同样的兵力、同样的战术、同样的伤亡攻打同样只有一半兵力的俄国人，在斯摩棱斯克轻易获得的胜利不见了，一半俄国士兵死去了，可是剩下的一半没有溃退、逃亡，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一个人做着三个人的事，就是不撤走。拿破仑觉得这就像一个人重重的抡起手臂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却发现这条手臂是绵软无力的，使出了全力却轻飘飘的落下，什么作用也没有。
　　
　　安德烈就是这样死去的，他的团队在通往莫斯科的大路上，无所事事的等待，看不到敌人，只有呼啸而来的炮弹，有的落在他们的士兵身上，有的飞远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路边踱来踱去，看着他的士兵们平静克制的面对恐惧与死亡，越来越多的人被炸死了，活着的人越来越危险，但他们默默的将阵亡的士兵抬到旁边，将伤员抬上担架送走，然后等待下一颗、不知道是否会落在自己头上的炮弹。一颗炸弹在他面前爆炸，他受伤了，在医院里醒来时感觉疼痛却幸福。在到处是血肉模糊的伤员的医院里，他看到了阿纳托利，那个用卑鄙的手段欺骗了娜塔莎的恶棍，那个又是与他的生命如此紧密而痛苦的联系在一起的可怜的人，他从回到军队就一直在寻找他，要跟他决斗，而阿纳托利总是小心翼翼的躲过去了。可是在这炼狱一般的战地医院里，在这极有可能是两人生命尽头的时刻，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他忽然就原谅了他。他忽然明白了上帝所说的对敌人的爱，那比一切对亲爱的人的爱还要恒久还要光辉，是超越了个人的爱的上帝的爱。原谅是那么容易而自然的事。他因为懂得了这种爱而感到非常幸福，感到对生的无与伦比的眷恋和热爱，爱光明和空气，爱生命，爱所有的人，为人们也为自己哭泣，哭他们和自己的错误。所有的错误都被原谅了。他想到了娜塔莎，怀着满腔的怜悯和挚爱，想起他们的相识，娜塔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一想到娜塔莎，上帝就把他带到她的身边，重伤昏迷的他跟着其他伤员一起，被送到莫斯科娜塔莎的家中，并跟着他们一起撤退。命运有的时候，不曾亏待任何人。娜塔莎得以在秋凉的深夜赤足来到他的病床边，跪下，吻他的手，请求原谅，而他得以在临终的弥留之际告诉她，他爱她胜过世上的一切。
　　
　　安德烈的死是庄严的。他不是作为一个伤患或者病人挣扎着滑落死亡的深渊，相反，他是清醒的，在精神上比任何健康的人还要强大。在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过程中，他有了超越尘世情感的新的感受，懂得了只有远离生命的人才能懂得的、活人永远也不能理解的事。他不是不爱生命，这爱干扰了死，而最后，死占了上风。他是怀着坚定的、一生中都少有的温柔的心情告别生命，拥抱死亡。
　　
　　因为种种原因，这本书我一直看得很慢，中间穿插着看了十几个良莠不齐的日本推理小说。但是也唯因为这样慢，使得书中这几个人物不知不觉间与我休戚与共起来。他们是无言的朋友，像生命中那些亲近过、深知过、爱过而终于失散的朋友，因为看过他的年轻和昨天，所以他的衰老和明天也牢固的与我的生命联结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他们在一个个不眠的夜里反复出现，以过去的形态在回忆中嬉戏，沉默的、平和的、期待的让我去推想未来，于是回忆变成了现在和将来，过去的爱变成了现在的爱和将来的爱，自始至终，成为了结局。如果说这爱有了变化，它只是变得更深刻、更内敛、更高、更广博，越来越接近对生命本身和一切真善美的爱。我希望，这爱能够使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其实，安德烈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他个性沉郁、寡言、刚直不阿，理解他的人爱他，比如娜塔莎和皮埃尔，但理解他的人太少了。更多的人不喜欢他，或者喜欢他却怕他，觉得他难以亲近。皮埃尔刚好相反，温柔、和善，所有的人都亲近他，他对所有人的所有行为也都接受，就像大地一样宽广和包容。有趣的是，孔夫子认为完美的男性品德“刚、毅、木讷、近仁”在这两位男主角身上一分为二，安德烈拥有前两种，皮埃尔拥有后两种。
　　莫斯科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拿破仑占领了这座空城，他的失败和整个故事的结局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