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苦与寄托

2006-09-24 15:55:07 　　来自: 少生孩子多养兔子
碧奴的评论   

　　我一直是苏童和余华两位作家的忠实读者，两位的作品中都秉信着“人性本恶”的观点。余华对社会丑恶的创作夸张而尖锐，苏童则更为阴郁和现实。《碧奴》应该算是秉承了其一贯的文风。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控诉的是徭役的罪恶。苛税和徭役历来是中国封建王朝的固疾。学历史学古文学，大都听说过横征暴敛，官逼民反，这是税制对于百姓的逼迫。而于之徭役，言之甚少，反而大多赞美长城万里，帝宫雄壮，劳动人民勤劳智慧，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之类，对力主建设这类工程的官员皇帝歌功颂德，成为他们遗留后世的文成武功。长城的功绩至今仍归于秦始皇，长城的图形印在了货币和各种徽章上，至今还有人为了毫无意义的虚名争论是否能在太空上看见中国的长城，却很少有人会提及，秦长城短短的一段，修了近二十年，死了十万劳役，直接断送了一个新兴的王朝。中国历史上两个最短的朝代，秦王造长城造阿房宫，秦十九年亡国；隋朝二十七年亡国，与开京杭运河不无关系。
　　《碧奴》中没有正面对徭役的描写，但是侧面的声音更为惨烈。丈夫去了大燕岭就不会回来，似乎直接被判了死刑；全国的路上，除了官兵不应该有健全的成年男子，他们都应该去大燕岭；车夫无掌为了逃避徭役自己砍了双手；北上的路上，一路都是关于劳役吐血、红脸病、黑脸病的传说……那个时代的悲苦充斥着全书。
　　有一段文字令我震撼，是一个老人和碧奴的对话，那个老人曾参与修造“龙壶关”，对自己能活着下关，非常自得，并对劳役吐血的事不以为然“我年轻时修龙壶关，吐了多少血在龙壶山上，你要是到过龙壶关就知道了，太阳一照，关墙上的石头都是红的，血红血红的颜色，我们都叫它血壶关！”龙壶关可能是作者虚构的一个地名，无从考证。但我有一张嘉裕关的明信片，非常雄壮，在午后的阳光下，整座关城红光灿灿，我以前一直赞叹摄影师对光学和技巧的运用，造就了精美的影像，可读了这段文字后，或许嘉裕关夕阳下的红光，便真是那千百年劳役的鲜血了！
　　书中碧奴问老人国王死了，长城还修不修了，老人说怎么不修，老国王死了新国王登基，是国王就要修长城的！好一句“是国王就要修长城的！”一语道破，所谓“亡，百姓苦；兴，百姓亦苦！”，谁当皇帝其实都是一样的。
　　
　　悲苦之外也有耐人回味的片段，是寄托。苏童给出了各种各样命运的隐喻。有的凄凉令人同情，有的也不失温情和浪漫。
　　桃村里的女子，有蘑菇变的锦衣，锅灰变的祁娘；青云郡，她遇上的是化为青蛙的瞎眼山地人，蝴蝶变的绿衣织女；百春台有马人，和鹿人小孩；哭棺的路上，有属于树叶的小女孩，和将魂灵寄托在白薯里，将死的老头。至于碧奴和万岂梁，则是葫芦和桑树，枝藤相绕。
　　这些生命的隐喻，昭示着这些人各自的生活和命运。
　　开头部分写碧奴埋葬葫芦的一段尤为感人。碧奴相信自己肯定会死在北上寻夫的路上，再也回不到故乡了，但这并不会阻止她去找她的丈夫，她只是担心她的灵魂失去了寄托。她晓得自己是葫芦变来的女子，便把一只葫芦埋在了家乡的地里，这样无论她死在了哪里，她的魂灵还是会找到那只葫芦，安安静静地躺在家乡。
　　我们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情怀了，大城市的人，也少了很多乡情的概念，即便远行的人，思乡之情也淡得多，打电话，写电邮都很方便，似乎不再需要那样的寄托了。
　　可是电影里还是会时不时地出现那样的场面：《末代皇帝》中的缚仪应该是蝈蝈变来的，影片最后他从龙椅下拿出70年前他藏的那只蝈蝈，它还活着，它寄托着缚仪的岁月；《情书》中的藤井树是书变来的女子，包书皮中夹藏的铅笔肖像寄托了多年前一个男子的爱情；《花样年华》中的梁朝伟最后在树洞里寄托了他的忧伤，他死后注定要变成那一响回音的。
　　为什么我们在看到这些情节的时候，都会有些感动，那其实是我们的魂灵，在我们的心底里还是要求我们给它们一个安稳的寄托的，也许每个人都可以在有空的时候找找，我们的寄托可能在哪里，一朵花，一只宠物，日记本，茶叶罐，都可以，那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书的最后，碧奴抱着象征她灵魂的葫芦开始拍打着长城哭泣，同时漫天飞来白色的金线蝴蝶，传说那是碧奴三百个冤死的泪人祖先变来的。悲苦与寄托似乎在结局时结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