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读书散记（一）

2006-09-08 18:25:13 　　来自: 蘇老板
人间词话 手稿本全编的评论   

　　 （壹）
　　
　　《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王国维是那么地推崇“情语”。他喜欢感情饱满风格率真的作品。只要能真正说到人心眼儿里去，清清浅浅的白描胜过拐弯抹脚的铺赋。他经常夸赞冯延巳，李煜，晏殊，苏东坡，辛弃疾，这些人的作品显然都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而他不怎么待见的姜夔，周邦彦，吴文英，就比较隐僻幽深。他们的部分词作，甚至不是一般读者能够理解的，更别说引起共鸣了。其实姜周吴三人的好处，并不只是他提到的那么一点点，尤其是姜白石，这是别话，暂且不说。
　　
　　在《人间词话》第一篇，观堂老人用中国诗的老祖宗——《诗经》里的一首情诗开宗明义。
　　
　　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王国维说，看见了吧。这才是“风人”深致——风人就是诗人，风人深致就是诗人的精髓——一千多年前的“风人”就是这样作诗的啦。没几个生僻字，没什么堆金砌玉的描写，也没什么浓墨重彩的渲染。别说王国维，就是到了今天，我们一看这首诗，脑子里就能出来一幅秋水脉脉，伊人袅袅的景象。而这一番思之慕之，上下求索的爱恋更加呼之欲出了。
　　
　　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一个男朋友，歌喉很好。我们常在黄昏时候去一座大体育场约会。有时候他会唱歌给我听。当然大部分歌曲都忘记了，只有一首《在水一方》记忆犹新。那轻缓悠扬的调子用少年人动听的嗓音唱出来，的确是让人难忘的。岁月更迭，韶华尽褪，夕阳下的白色看台和长长跑道，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年轻身影，却像镌刻似的，总那么清晰。
　　
　　这世上天天有亿万爱情在凋零枯萎，伟大的情诗因此得以生生不息。
　　
　　王国维说蒹葭“洒落”，洒脱自然。不是“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苦恋。正如孔子评论《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亘古时候的“风人”比后世要率真直爽。你看，“窈宨淑女，君子好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种率真直爽曾在绮糜的南朝五代沦落，也曾在盛唐的诗歌里“灵魂附体”。而王国维则在北宋晏殊一阙《蝶恋花》里，找到了情致的呼应。
　　
　　晏殊一生位居高官，锦衣玉食。他笔下的惆怅是淡淡的，失落也是淡淡的。并不会要死要活，但是常常“语浅情深”，别有一种温柔的力量。“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句，说悲壮似有些欠妥，但那独上高楼，望断来路的怅惘，只要你曾等待过，盼望过，就一定领会得。
　　
　　
　　《蝶戀花》宋 晏殊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別離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