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9-07 14:50:41
来自: 阿壳-找工作
(“因为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的评论



村上写国境,写到了自己的高度、个人意义上的集大成。挪威是开始,是人年少时所历经的各种旅境;国境是中年,意味着某种终结与新的开始。此后他没有写出更好的长篇(在我看来),也正如中年:旧路已毕,新的方向还没有找到。换句话说,不了解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有什么,就无法继续往前走。
国境有凝聚的力。起初村上将它形容为某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致命吸引力”,却不称之为爱情。他写与初恋女友的表姐偷情,所给出的前提是(某种程度上也是理由):两人同为独生子。无论是男主人公初、女友泉还是初最先的爱情岛本,他们都是独生子。独生子的意义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孤独,孤立,孤寂,与他人的隔绝——简言之,这是些独自运转的星球。村上从中发现的吸引力正是孤寂行星所特有的磁场:在全然的自我隔绝里有极大的黑暗,一个人若无法自外界获得光亮与慰藉,就只能强迫自己独力支撑。他以为听到来自另一个人的回应,其实不过是两个星球的喃喃自语,他们谈话,却与彼此不相干。那种声响看起来如此相似以致被误认为是声的交汇,实际上他们只能相互碰撞,却无法融合。他们是孤立的个体,而予对方以取暖幻象。
初与岛本原有机会相爱,却就此错过。所谓“独生子”的悲哀是:封闭而脆弱,在受到创击时无以自处,只能更紧地蜷起自己,缺乏再生的能力。“独生子”的概念出现在现代不是偶然,这与家庭或兄弟姊妹的多寡没有太大关系。村上广受年轻人欢迎,很大程度是因为这样的孤独行星太多了,人人都能从他的文字中感受到“致命吸引力”,以为知己安慰,可他们寻求的不过是自我应答,所有的歌都唱给自己听。
写孤寂文字的人何其多,可有多少人会将它归之为“作恶”?——因而村上是敏感的,尽管对此束手无策。也才会有那样的绝望:“我无论如何只能是我,仍将重复同样的错误,同样伤害别人,同时损毁自己。”他不能明白这种“与生俱来的倾向性东西”是什么,于是只能一次次的“黯然神伤”。
可国境是本有生命力的小说,它自我生长。这种生长来自肌肉和肌理,有修复能力。好比一个认真过活的人,最后不可能一无所获。
对初来说,他的生长一是因为年岁,以及对生活的勤勉;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关键的人:他的妻。在此之前的人生不过是沙漠:“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一个中年男人的沙漠也不过如此:事业有成,家庭安稳,生活顺遂,可他总感到人生“空洞洞缺少了什么,失却了什么”。他不充盈,饥饿而干渴,但却对所求一无所知,于是只能在事业、家庭、生活之外寻找填充。而衰老和死亡像小影子渐渐出现在生命的各个角落。他什么都有,却仍孤寂不堪;他发出的呼叫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种孤寂比年少时更为不堪,因为以往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就是被渐次打发——他再也找不到替代品。他恐惧。中年的恐惧比年少的恐惧更为清晰强大;恐惧的中年要比恐惧的少年脆弱得多。
就在这时初再度遇到岛本。与他重逢的还有全部的青春记忆,对爱与抚慰的希望和幻想。只可惜,这是两颗早已破碎的星。如果说年少时他们曾有机会向彼此学习爱与被爱,那么在错过后他们把自己封闭得那么紧,以致再也没有学习的愿望和力气。人到中年,再生的力是那么微弱。初比岛本幸运的地方在于顺遂的生活和温厚的妻子:这是滋润的将养。岛本无疑要碎得多:无论是她的病、她夭折的孩子,还是她的秘密和掩藏。初一直存有爱的希望,即使那是封闭式的存——不能发芽、长不出枝叶,可也没有腐死。岛本则不然。于是,下决心舍弃和重新开始的是初,辗转挣扎的角度也落在初的身上。而岛本最终消失不见。这是颗死的星,岛本和泉一样,人还在,生命的迹象还在,可真正活着的“唯有沙漠”。她们被吞噬。
有趣的是村上将大量笔墨由深至浅地分予不同人物,而对初的妻有纪子例外。她的身世、过往、苦痛、绝望,甚至自杀——都被写得极为轻淡。正如有纪子初:为什么你什么也不问我?——他的确是没有问,而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
有纪子和他们截然不同。如果说,岛本、泉、初,都是在某种程度上遭受损毁的人——毁而不能再生,那么有纪子则是另一轨道上的星。她也曾在一线之间,最后却活了下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活——气息撤离后沙漠横亘的活——而是再生。她重新去爱,重新敞开,她接纳初像身体里长出新的肉。有纪子是国境里唯一一个能爱并以爱生出光亮希望的人。唯有她的爱不是损毁。初的背叛伤害了她,一度使她陷入绝境。在这里有一段让人心折的自述:
“好几次我都想死。我就是这样孤独寂寞……就像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变稀变薄一样,我心中求生的欲望渐渐变小变淡。那种时候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样一来,她将变成另一个泉或岛本。使有纪子最终舍死而生的原因看来再简单不过:“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边,自己最后恐怕还是要接受的。……问题不在于什么资格,对与不对。”——问题在于,她爱他。这是种结结实实的爱,是敞开而非内缩的爱,是反哺而非吞噬的爱,是生而非毁的爱。奇妙在于,是爱而非被爱救了她。
为什么在大半的篇幅里村上没有把更多更细致的笔墨给予有纪子?这与小说主人公的生长轨迹——与作者自己的生长轨迹息息相关:因为最初他们看不到她。为什么初什么也不问?因为他看不到,也不理解。爱,却不完全。有纪子说:“被什么追赶着的不仅仅是你,抛弃什么失去什么的不仅仅是你。明白我所说的?”
这才是关键。不明白的人永远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运转,最终被黑暗、沙漠、死及所有这类冰冷的东西吞没。不能体会他人之痛的人,不同拥抱像渴望被拥抱的人,最终不过是些破碎的星。
初没有死。像做好了一切准备与爱人殉情,最后却被反手推至安全地——那是岛本最后的绝望、爱和怜惜。
于是他坐在那里,“存在于此”,胸口上有久违了的暖意。因为上面“存在着带有有纪子体温的手心”。
沙漠仍在,雨业已扣击海面而鱼仍浑然不知。可“新的一天”已然来临。像一个沉睡初醒的人,像起死赴生的人,像剥掉老肉忍受新的生长疼痛的人,像一颗脱离旧日轨道的星——在所有力气都将消失的一刻——“有人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这一刻是那么有力而美。仿佛整个沙海瞬间退去,而虫与蜥蜴与鸟与人与所有的活物共生。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的评论




村上写国境,写到了自己的高度、个人意义上的集大成。挪威是开始,是人年少时所历经的各种旅境;国境是中年,意味着某种终结与新的开始。此后他没有写出更好的长篇(在我看来),也正如中年:旧路已毕,新的方向还没有找到。换句话说,不了解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有什么,就无法继续往前走。
国境有凝聚的力。起初村上将它形容为某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致命吸引力”,却不称之为爱情。他写与初恋女友的表姐偷情,所给出的前提是(某种程度上也是理由):两人同为独生子。无论是男主人公初、女友泉还是初最先的爱情岛本,他们都是独生子。独生子的意义再明显不过,那就是孤独,孤立,孤寂,与他人的隔绝——简言之,这是些独自运转的星球。村上从中发现的吸引力正是孤寂行星所特有的磁场:在全然的自我隔绝里有极大的黑暗,一个人若无法自外界获得光亮与慰藉,就只能强迫自己独力支撑。他以为听到来自另一个人的回应,其实不过是两个星球的喃喃自语,他们谈话,却与彼此不相干。那种声响看起来如此相似以致被误认为是声的交汇,实际上他们只能相互碰撞,却无法融合。他们是孤立的个体,而予对方以取暖幻象。
初与岛本原有机会相爱,却就此错过。所谓“独生子”的悲哀是:封闭而脆弱,在受到创击时无以自处,只能更紧地蜷起自己,缺乏再生的能力。“独生子”的概念出现在现代不是偶然,这与家庭或兄弟姊妹的多寡没有太大关系。村上广受年轻人欢迎,很大程度是因为这样的孤独行星太多了,人人都能从他的文字中感受到“致命吸引力”,以为知己安慰,可他们寻求的不过是自我应答,所有的歌都唱给自己听。
写孤寂文字的人何其多,可有多少人会将它归之为“作恶”?——因而村上是敏感的,尽管对此束手无策。也才会有那样的绝望:“我无论如何只能是我,仍将重复同样的错误,同样伤害别人,同时损毁自己。”他不能明白这种“与生俱来的倾向性东西”是什么,于是只能一次次的“黯然神伤”。
可国境是本有生命力的小说,它自我生长。这种生长来自肌肉和肌理,有修复能力。好比一个认真过活的人,最后不可能一无所获。
对初来说,他的生长一是因为年岁,以及对生活的勤勉;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关键的人:他的妻。在此之前的人生不过是沙漠:“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一个中年男人的沙漠也不过如此:事业有成,家庭安稳,生活顺遂,可他总感到人生“空洞洞缺少了什么,失却了什么”。他不充盈,饥饿而干渴,但却对所求一无所知,于是只能在事业、家庭、生活之外寻找填充。而衰老和死亡像小影子渐渐出现在生命的各个角落。他什么都有,却仍孤寂不堪;他发出的呼叫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种孤寂比年少时更为不堪,因为以往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就是被渐次打发——他再也找不到替代品。他恐惧。中年的恐惧比年少的恐惧更为清晰强大;恐惧的中年要比恐惧的少年脆弱得多。
就在这时初再度遇到岛本。与他重逢的还有全部的青春记忆,对爱与抚慰的希望和幻想。只可惜,这是两颗早已破碎的星。如果说年少时他们曾有机会向彼此学习爱与被爱,那么在错过后他们把自己封闭得那么紧,以致再也没有学习的愿望和力气。人到中年,再生的力是那么微弱。初比岛本幸运的地方在于顺遂的生活和温厚的妻子:这是滋润的将养。岛本无疑要碎得多:无论是她的病、她夭折的孩子,还是她的秘密和掩藏。初一直存有爱的希望,即使那是封闭式的存——不能发芽、长不出枝叶,可也没有腐死。岛本则不然。于是,下决心舍弃和重新开始的是初,辗转挣扎的角度也落在初的身上。而岛本最终消失不见。这是颗死的星,岛本和泉一样,人还在,生命的迹象还在,可真正活着的“唯有沙漠”。她们被吞噬。
有趣的是村上将大量笔墨由深至浅地分予不同人物,而对初的妻有纪子例外。她的身世、过往、苦痛、绝望,甚至自杀——都被写得极为轻淡。正如有纪子初:为什么你什么也不问我?——他的确是没有问,而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问。
有纪子和他们截然不同。如果说,岛本、泉、初,都是在某种程度上遭受损毁的人——毁而不能再生,那么有纪子则是另一轨道上的星。她也曾在一线之间,最后却活了下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活——气息撤离后沙漠横亘的活——而是再生。她重新去爱,重新敞开,她接纳初像身体里长出新的肉。有纪子是国境里唯一一个能爱并以爱生出光亮希望的人。唯有她的爱不是损毁。初的背叛伤害了她,一度使她陷入绝境。在这里有一段让人心折的自述:
“好几次我都想死。我就是这样孤独寂寞……就像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变稀变薄一样,我心中求生的欲望渐渐变小变淡。那种时候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样一来,她将变成另一个泉或岛本。使有纪子最终舍死而生的原因看来再简单不过:“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边,自己最后恐怕还是要接受的。……问题不在于什么资格,对与不对。”——问题在于,她爱他。这是种结结实实的爱,是敞开而非内缩的爱,是反哺而非吞噬的爱,是生而非毁的爱。奇妙在于,是爱而非被爱救了她。
为什么在大半的篇幅里村上没有把更多更细致的笔墨给予有纪子?这与小说主人公的生长轨迹——与作者自己的生长轨迹息息相关:因为最初他们看不到她。为什么初什么也不问?因为他看不到,也不理解。爱,却不完全。有纪子说:“被什么追赶着的不仅仅是你,抛弃什么失去什么的不仅仅是你。明白我所说的?”
这才是关键。不明白的人永远只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运转,最终被黑暗、沙漠、死及所有这类冰冷的东西吞没。不能体会他人之痛的人,不同拥抱像渴望被拥抱的人,最终不过是些破碎的星。
初没有死。像做好了一切准备与爱人殉情,最后却被反手推至安全地——那是岛本最后的绝望、爱和怜惜。
于是他坐在那里,“存在于此”,胸口上有久违了的暖意。因为上面“存在着带有有纪子体温的手心”。
沙漠仍在,雨业已扣击海面而鱼仍浑然不知。可“新的一天”已然来临。像一个沉睡初醒的人,像起死赴生的人,像剥掉老肉忍受新的生长疼痛的人,像一颗脱离旧日轨道的星——在所有力气都将消失的一刻——“有人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这一刻是那么有力而美。仿佛整个沙海瞬间退去,而虫与蜥蜴与鸟与人与所有的活物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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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儿买这本书? · · · · · ·
作者: [日] 村上春树
isbn: 7532726746
页数: 190
定价: 13.50元
书名: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1-8
出版社: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者: 林少华
阿壳-找工作的其他评论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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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童年)
2006-09-11 09:42:11 阿壳-找工作
我想,它不是达不到的。就像有纪子伸手放在初的背上。那一刻。实际上有纪子一直都在,每一天都在国境以南劳作。初最后终于赶上了她。达到才是开始,以南以西后,前面有漫长的路要走。
2008-06-06 13:17:20 kyo
村上写国境,写到了自己的高度、个人意义上的集大成。太准确了
2008-07-21 18:57:38 kidult->维克
很老的评。关于独生子的一段见解不同,至少泉是有弟兄的。
2008-07-24 20:16:07 五月芦苇
从没见过这么好这么深刻的评。。。。惭愧了 .见解非常独到。
2008-07-26 14:05:08 完美波段
唯独这本没有好好的看过2008-08-06 13:17:59 Snuggler
没错,后来再也没有能与这本相提并论的长篇2008-08-12 13:30:42 掉头
以南以西后,前面有漫长的路要走--- 正在试图找寻这条路的方向。虽然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毁损到不能再生,但是我想还是要试试。
在经历了一场类似书中的故事以后,我现在再来慢慢看这本书,似乎是要寻找一个出路,谢谢你的评论,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希望可能更快的走出去。
2008-09-19 22:54:02 眉间指尖
有纪子也不一定知道怎样爱,否则为什初君差点放弃家庭,而且总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填不满呢。初君很爱岛本,也需要有纪子,只是他有能力选择的生活是和有纪子。我想,爱是能够感觉到的,不是生孩子,付出给了家庭就是爱。初君灵魂的渴求,很多是和岛本才能分享。这是初君本人的悲哀。
2008-09-27 11:32:13 苏格♥恐圆兔
回复 眉间指尖: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可以说是不知道怎样爱的。那不仅仅是一个全心付出就能成的事。
初这个人物不仅仅代表着他年龄层的已婚男人的心理困境,同时也一样是作为女人的,是可以代表每个人的一个层面的。
村上对初的一些困惑的描述,比如,不断求索一个新的自己,总以为会有新的一个自己在另一阶段存在着。
而我们每个个体本来就是一种有缺憾的存在,一个人的感情需求并无法全然填补另一个人的,只是相互之前某些特质的促进,去关照和幡然醒悟自身,然后最终的翻越还是自己去完成的。
就像这个评论里写的,有纪子的爱是敞开而不是内缩的,是反哺而非吞噬的爱。
爱本身有跨越的可能性,但即便这样,她的爱,或者说任何人的爱也不具备一种对爱本身以外的具有全然性决定性的“资格”。
恩,个人的一点观点
2009-01-30 18:05:20 纳
我觉得倒不是不能再生,而是不敢再生,不敢去迈出那一步国境,已是岁月的边远
2009-05-25 21:45:07 屋顶上的猫
再没有比这更精彩的评了……呼~过瘾2009-06-20 19:28:40 miya
这本是最喜欢的村上春树的书,很喜欢这篇书评·~~2009-07-28 06:28:51 挞挞
怎么都缺货,有没人有旧的折旧卖我?2009-09-09 10:46:56 白熊卐
准备去买本实体书了>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