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劫，劫不过的成孽缘

2006-09-01 22:56:36 　　来自: 暧米米 (赐我一天不加班。)
春分立秋冬至的评论   

　　 筠子的自杀早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一个人选择下世的轮回，但足以让人世间的凡人遭上一劫。
　　
　　 当然2000年那天上网看到她自杀了这个消息时，我和她是根本不沾边的。只是刚从暖暖那里听说了这个女孩的名字，还不待我有任何的了解，她就任性而去。于是那天下午我去买了她的碟，这种行为的目的很类似张国荣去世之后很多人的行为。
　　 她没有那么大的气势而已。
　　 我记得第二天的某个课间，那时暖暖坐在靠墙第一组的第一个，麦站在她的身旁，还有黑乎乎的许多人。我对她说，筠子死了。
　　 她睁大眼睛看我，完全不相信我所说的话，随身听里似乎还放着那首《立秋》。筠子还好端端地唱着“你说花开了又落像是一扇窗，可是窗开了又关像爱的模样”。
　　 我开始仔细讲整个故事，各种评论，暖暖的表情在那段时间中是完全凝固的。不信，不信她的结束和我们的开始竟然选择了同一个时间；不信，不信后来这件事就很少有人提，而我们始终在围绕她发生一些故事；不信，不信有关联的人终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尽管我们一直在向反方向拼命奔跑。而实际上，谁也没有背离这条早被选定的道路。
　　
　　 那时还是许多花开的季节，也不相信人与人之间会发生这么多默而不语的联系。我以为能站在暖暖身边的只有麦和当时另外的一些人，没想到后来我们手牵手地走在校园里，并且推开那扇门站在阳光广场最秘密的怀抱中，沐浴阳光，眼含泪水。
　　 而生活重心也逐渐变化，听的歌儿爱的人儿，翻过的书脊都变得面目全非。筠子的CD后来被放在架子上几乎没再拿出来过，不敢听的成分居多。
　　
　　 高晓松给我的印象一落千丈，这是首先对我产生的影响。他是筠子的前男友，也是因为这件事二人关系曝光，搅得比事件本身还热闹。他在访谈中说过一句话——“是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要如丧考妣般地追悼每一个跟他好过的女人？”
　　 《春分》、《秋分》、《冬至》这三首歌都是他制作的，在前两首歌中反复出现流浪这个词。“让我唱，让我忘，让我在白发还没苍苍时流浪”——“你举着一支花等着有人带你去流浪”。
　　我想她是想走的，所以也是为什么高晓松在听到她的死讯时说“并不意外”。
　　 即使他早知道她要走，但不至这样无情。当时已经见了父母，租了房子，搬了家具并且给她承诺，他却突然改变主意。作为补偿帮筠子签约京文公司。
　　 筠子在打给母亲的电话中说：“高晓松把我给卖了！”当事人最后总结：“谈恋爱谈不成分手是正常的。我想申明这是高晓松关于筠子的最后发言，这之前我没说过，这之后我也决不再说。我只想对她母亲说一声：‘抱歉，我不去参加追悼会了，请您节哀。’”
　　 是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要逃避追悼一个跟他好过的女人？
　　
　　 逃避是因为恐惧，而恐惧从来都不来自外物，我们最大并且唯一的恐惧就是我们自身。惧怕黑暗中的盲目不过是惧怕心底的恶念，惧怕回忆中的点滴不过惧怕那时莽撞犯下的错误，惧怕与一个人直言面对，不过是因为心中有愧。
　　 何况是一个死去的女孩，她的眼再不能张开，她的嘴中再也不能哼唱缥缈的调子，她的所有关于他的回忆都已经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殆尽，她的悲伤和苦楚也已经无法化做泪水。他还怕什么呢，这个女孩是是非非，错错对对，已经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和伤害。
　　 他怕的到底是媒体的纠缠还是对死者的歉意。
　　
　　 哦，不不，人家是很忙的，没时间。人家说了：“我们都七、八个月没联系了，电话也没打过。一般我做完的歌手就都不联系了”。
　　
　　 筠子的歌，我最喜欢的是〈立秋〉。“于是有时疯狂，有时迷惘，有时唱”，她的声音慢慢渗透慢慢飘扬，她很认真地唱着曲子，用沉沉的声音。
　　 都是怅然的年代，长发飘飘，穿了蓝色及膝的裙子，满怀期望地等待过那个人。等到双腿靠在树上时间过久以至成了树的一部分，等到春天的叶子埋入泥土的深处，等到在心中念了许多遍的心思，绝望得彻底腐败。
　　 黑白照片，她清晰地笑着，那照片却仿佛早是为死亡而摄。
　　 这个女孩，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在她的歌中，在她的照片中，在她的男人中，完整而美好地成为碎片。碎到无法拾掇，只好自己做个完结。
　　 她总是唱着青春，她总是希望自己能够相信青春是干净的，应该是有那么一个男人，“他会让你不再害怕天涯”。应该有一双手抚平她与生俱来的忧郁，他会为她写歌，就像那些故事里讲的，公主和王子从此过着快乐的生活
　　 她以为承诺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她以为真的可以分分合合像一对船浆，如她自己所唱的优美和感伤。她以为所有分别都是为了重逢，而他们离去的脚步太快，她渐渐跟不上了。
　　 因为太会唱歌才会天真，太会太会把现实变作自己幻想中的模样。她的自杀是纯粹的个人行为，以全部生命的分量，向这个世界做一次狠命的报复，报复它竟然和她的设想差了那那那么远。
　　
　　原来歌唱的全是不真实的。
　　原来真实的全都不能歌唱。
　　
　　筠子唱得最认真的一首是〈青春〉，认真得非常可爱，反而更显出这首歌和她的不适合。尤其在副歌部分，绝对正宗的汪峰式激情，而她压根唱不起这么激荡的歌。
　　汪峰是筠子自杀前的男朋友，筠子的自杀被怀疑和汪峰的感情不合有关，但一是他不愿意说，二是记者依然苍蝇嗡嗡围着高晓松转。
　　高晓松也说：“我特想不通，我只是筠子的前任男友，分手后大家都各有归宿，为什么大家都揪着我不放，而不去找她现在的男朋友？何况，她现在的男朋友也是北京圈内著名的摇滚歌手，为什么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记者问起汪峰他和筠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他回答“算了，别提了吧。”那是在新专辑的宣传活动上的某次访问。专辑中〈美丽世界的孤儿〉是送给她的，其实记者白痴，汪峰要说的话在歌词里写得很清楚。
　　宝贝/看看远处/月亮从旷野上升起
　　求你再抱紧我我感觉冷
　　我感觉疼/你看车辆穿梭就象在寻找什么
　　他们就象我们的命运
　　哦/别哭/亲爱的人我们要坚强
　　我们要因为无论我们怎样/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
　　
　　所以无论再多相爱，再多伤害，我们不过是孤儿一号和孤儿二号。我们终将被抛弃在霓虹闪烁的马路，终将被疾驰的车流分开，终将无一例外地被彼此遗忘，最迟是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
　　你最好抱着我，我倦了累了走不动了，我冷了手脚冰凉我感觉不到任何一点爱，你哪怕让我知道还有人是爱着我的也好。当我哭泣的时候，当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当我迷失方向的时候请你不要着急，你就这样冷冷地看着、抱着吧，让我一路疼到底。
　　
　　——来吧/孤独的野花/一切都会消失
　　来吧，我知道你脆弱，我知道你不堪，我知道你的隐痛有多么巨大。所以我才要你背负最大的痛苦和难处，直到一切豁然开朗，所有曾经伤过你的人或物，荡然无存。
　　这首歌在副标题处写了“献给青年歌手筠子”，这是说给亡者的言语，也只有说给她听才可以如此彻底和决绝。因为一切无法挽回，她的生命已过了花开的时间。
　　
　　只可惜筠子不能得知这首歌了，而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是幸福的。如果也有人给我写这么好的一首歌的话，我定会觉得生命如此足矣。
　　为什么救命的丹丸总是会翩翩来迟。
　　为什么发生的事情不能调换顺序，为什么偏要有前因后果，为什么幸福不能在疼痛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演一出俗气的大团圆，为什么我们明明有的是力量，却那么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得像一只只困兽。
　　
　　
　　其实我本不愿意以旁观者的角度写这篇文章的，我想讲的完全是另外的一回事，无关死亡，无关恐惧。以第一人称，我想讲的是一些牵绊别无选择地发生，一些美丽无可奈何地凋零，一些小小的幸福是如何从痛苦中破土而出。
　　我想用这个女孩的自杀治疗自己的抑郁症，让自己在她的音乐中如愿以偿地死亡一次然后得到重生，我想让她指引着我流泪并且忘记，带我走向安宁。
　　佛说：“阿难啊！凡是我们所爱的人，终将别离；凡是有生命的，不能不坏。所以，不必为美好的事物不能常存或变质、毁坏而悲伤啊！”
　　于是不悲伤，我只求得到一刻安宁。
　　又问有谁能在心中点一柱藏香，紫色烟雾缭绕，神色恬静。
　　
　　 写文章的中途接了电话，母亲嫌我这边屋子的音乐太吵让我赶快关了音响。反复地放那首〈青春〉，还是认为高潮部分，换做一个沧桑的男人比较好。
　　 女人不该沧桑，女人该美丽，该盛开，该痛不欲生，该微笑地迎向死亡。
　　 只是在她拥抱死神之前，请尽你所能地不断告诉她你是爱她的，请抱紧她让她不必遭受地狱烈火的灼烧，请让她无牵挂地去，保持最原始而纯粹的姿势。
　　 让她知道，她是被爱的，她是个婴儿，她从没被世尘玷污过。
　　
　　 筠子死时穿的是一身红衣，我记得鬼中的规矩，穿红衣自杀就要继续在世间漂泊，暂时不得超生。
　　 不知是还有孽缘没有斩断，还是怕饮那一碗孟婆汤。
　　 她声嘶力竭地唱着：
　　 我脸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继续走继续忘记，在我没有意识的青春。
　　
　　三年间无论你我发生了什么，我都愿同你一起坦然接受死亡，就像我们最最相爱时那样。
　　
　　-----------------------------------------
　　
　　每到夏末秋初就想起筠子。想起她现在所在的地方一定拥有更宽广和彻底的夏末秋初，生长与死亡。贴旧文纪念，即使是现在，这个女人依然有安慰的力量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