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超麟和倒霉的托派

2006-07-30 19:37:40 　　来自: 钟楠海
郑超麟回忆录（上下卷）（现代稀见史料书系）的评论   

　　《郑超麟回忆录》看得很慢，一个月时间才看完第一册。两年前读另一个托派分子王凡西的《双山回忆录》也很慢，薄薄的一册用了半个多月。
　　
　　我还读过斯大林分子的回忆录，如王明的《中共五十年》，彼德的《延安日记》，直接导致了第五次反围剿惨败的德国人李德的《中国纪事》。斯大林分子的回忆录读起来很顺，尤其是王明的回忆录，随意的谩骂、诅咒和阿Q似的自吹自擂到处都是。前些年名噪一时的《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显然是师承王明。这些书读起来挺好玩的，政治斗争原来这个样子滴，中学以前我也有。郑超麟和王凡西的回忆录不这样，太沉重了，万恶旧社会里的三毛都没他们悲惨。然而他们的文字却少有情绪化的描写，对敌没有肆意的人身攻击，对友包括自己的领袖如托洛茨基、陈独秀也不是阿谀奉承，全然肯定。范伟也看过这几本书，他留下一句名言，同样是反党分子，做人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哪？
　　
　　回忆录除了叙述了在别人看来悲惨而自己浑然不觉的个人命运外，还间接讲述了党史，当然绝非是我们所熟知的党史。其中对毛泽东、周恩来等伟人的描述是站在平等立场的，对他们同普通党员差不多，不像后人未落笔先被伟人的光环吓得胆颤心惊。除此以外，两部回忆录还会给读者两点体会，一是让人肃然起敬的主人公人格魅力。其二，无论什么性质的斗争，都离不开权力角逐，这一点恰好决定了斗争的残酷程度。所以同一阵营的路线斗争有时候比对立阵营的阶级斗争更你死我活。
　　
　　大多数托派分子都是在铁窗中走过一生的，包括北洋政府的监狱、国民党的监狱。让人感慨的是，这些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在无产阶级革命胜利以后，在他们不惜生命为之奋斗的目标部分实现的时候，在事实证明他们所坚持的某些观点正确的时候，个人命运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被昔日战友送入深渊。比如郑超麟三次入狱，头两次被国民党关了七年，最后一次被人民政府关押了27年，而他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死在人民监狱里的。这些事实不是能用"世态炎凉"或者"胜者王侯败者寇"解释得通的。
　　
　　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叫亲者痛仇者快，文革期间还有一句道理一样的口号，叫凡是敌人拥护的，就是我们反对的。托派分子没这个待遇，互为水火的国共当局不管谁当权都把托派视为洪水猛兽，都恨不得把托派铲除干净。道理无他，托派倡导无产者当家作主。
　　
　　事实上，真正继承了马克思衣钵的托派，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国际的，包括托洛茨基本人早期的时候并没有把毛泽东以及"农村包围城市"的毛泽东思想当成斗争对象，他们势不两立的敌人主要是斯大林、斯大林主义及其代言人如王明。他们认为这些人才是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的刽子手，是以无产阶级专政为名，行官僚独裁统治为实的流氓和叛徒。对中国革命，他们的主张并非是后来被我们冠以的"右倾投降主义"，刚好相反，在蒋介石调转枪口以后，托派反对共产党同汪精卫为首的国民党左派合作，反对盲目暴动的李立三主义，强调共产党的纯洁性，主张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当然，他们对毛泽东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走农村包围城市的山大王路线也不感冒，他们认为毛泽东集团与其叫中国共产党还不如叫中国农民党，而原汁原味的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必须围绕城市进行，必须寄托于工人阶级。
　　
　　要么是马克思主义错了，要么就是托派们的智商太低了。马列思想在斯大林篡权改变味道以后，在事实证明马列主张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不可能实现，社会主义革命只能由斯大林主义或者毛泽东主义完成的时候，托派分子依然坚守马列的本本主义是不是太教条了？同样，如果什么事情都拿古董的马克思外衣说事儿，又是不是太当俺们不识数了？
　　
　　把两人回忆录和其他人的日记串联起来，我们容易发现这样一条线索，中国共产党做为共产国际支部，自成立之日起，一举一动都要接受苏联共产党的领导，其最初的目标并非是要推翻北洋政府取而代之，而是把反帝当成了头等目标，当成了国际共运在中国的实践。安源罢工、五卅运动都是在此目标下的具体实践。所以共产党人既可以武装暴动反对帝国主义反对军阀，又可以国共合作以议会形式参政议政。在国民党拒绝合作调转枪口以后，中国共产党才开始出现一股新势力，试图摆脱教条的马克思主义，结合国情，进行独立的无产阶级或者叫工农阶级革命。
　　
　　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有三股共产党势力。一是以王明为首的斯大林集团，他们依旧把全世界的帝国主义当成主要敌人，为了这一目标不惜牺牲中国党的利益，主张国共合作与帝国主义为敌。其中王明起草的"关于建立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八一宣言"是得到国人拥护的得意之笔；二是以陈独秀为首的被斯大林当成清洗对象的托派，他们也把帝国主义当成了主要的敌人，以托洛茨基为精神领袖，照本宣科马列主义原义，在城市的无产者中发展势力，反帝反封建。在他们看来，在中国革命还是在其他国家革命并无区别，目标都是帝国主义。他们并不完全反对国民党的国民革命。三是毛泽东为首的没有接受过系统马列主义教育的本土共产党人，他们的目标简单干脆，武装夺取政权。即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延安整风运动以前，除了陈独秀，中国党的总书记或者核心领导都由苏联学习过的人担任，都有理论家之称，奉行的是斯大林主义。毛泽东讽刺他们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陈独秀后面是李立三、瞿秋白、周恩来、王明、博古，遵义会议后，总负责是张闻天，以清洗托派为名其实是清洗斯大林派为实的延安整风运动中，毛泽东才成为党的领袖。所以，毛泽东为首的土八路和陈独秀为首的托派都是斯大林主义排斥的对象。在毛泽东成为党的领袖后，斯大林在国共两党间若即若离，反对国共内战。甚至在中国革命成功以后，也没有把毛泽东看成真正的同志和战友。只不过毛泽东的斗争策略远比陈独秀高明，在羽毛未丰之时，不同斯大林撕破脸皮，且旗帜鲜明地站在斯大林身边反对托派。
　　
　　需要指出的是，以左派自居的托派由于缺乏斗争的艺术性和灵活性，缺乏对中国社会现状分析，所以他们的失败不是偶然的。即便他们没遭到斯大林清洗，始终掌握中国党的领导权，他们坚持的由工人阶级领导的无产阶级专政也不可能在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获得成功。而斯大林派一度倡导的中国要先进行资产阶级革命性质的国民革命再完成无产阶级革命也并非全无道理。
　　
　　有一点不用怀疑，郑超麟、王凡西等人的人格魅力和永不放弃的意志。在事实已然证明他们的理想近乎于乌托邦以后，他们依旧坚守原有的世界观，始终不肯放弃对共产主义的追求。用那句话总结他们一生再合适不过，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