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悲伤的力量在滋长

2006-06-23 01:09:00 　　来自: 坏人C (一只身患流感的猪)
悲情城市的评论   

　　 本来人生理想中包括去台北生活几年，现在发现原住民对外省人其实如此排斥。马英九和阿扁都说过，台湾到底是独，还是统，应该由台湾人自己决定。不错，如果台湾人连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回归的台湾也不过就如同《悲》中那个山庄和林氏家族一般，不得平静，渐渐衰败。
　　
　　 我们这些读着官方历史书，天天听新闻联播的人，对于台湾的认知，其实是很寥寥的。总是有人强调远在某某朝代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台湾建立了什么什么级别的政权，所以那里就是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原住民比这些政权显然有更悠久的历史。他们才是那个岛的主人。至于那些由大陆漂洋过海建立的政权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建立的，并成功推行其统治的，教科书没有告诉我们。
　　
　　 我们对待台湾的方式，对于外蒙古和贝加尔湖以东的人民来说，是不公正的，因为这就是歧视。
　　
　　 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日本的教科书，中国的教科书，台湾的教科书，或是侯孝贤的电影，或是某个别的什么人的电影，那些黑白的纪录片，记者笔下的文字，战争参与者的口述，所谓亲历的历史，究竟什么是真实的，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是虚假，所以我们所坚持的，也许只是一个谎言。又可能，我曾坚持的本来是正确的，但因为我看不到它的正确，却放弃了坚持。
　　
　　 说远了。
　　
　　 侯孝贤缓慢的长镜头永远充满感伤，所谓“悲情”，唯有在他的长镜头里才能淋漓尽致。已经有太多人反复解读侯孝贤的镜头语言，所以像我这样没什么水平的，就不再班门弄斧了。倒是觉得侯孝贤这样的导演，最可贵之处在于，作为一个台湾人，他的电影始终都在关注台湾人的生存状态，着眼点或大或小，方式各有不同，但殊途同归。这样的关怀，正是一个艺术家对其生活的那片土地的真挚的热爱，也正是大陆很多优秀导演在成名之后所缺失的。
　　
　　 另外，侯孝贤请喜多郎为这样一部影片配乐，足见其包容之心。侯孝贤是勇敢的，始终是勇敢的。曾几何时我们在陈凯歌身上也能看见这样的勇气，但今天，大陆没有如此勇敢的导演。姜文不行，也陆川不行，前者本身就是矛盾的，而后者小爱多于大爱。
　　
　　 影片中有一个人始终能吸引我的注意，或者说只要他进入镜头，我就觉得舒服，这个人就是梁朝伟。
　　
　　 那个时候的梁朝伟是年轻的，有一张平整的脸，显然未尽人世沧桑。但梁朝伟天生的书生气让我无论如何无法用“新鲜”一词形容他。即使那样年轻的梁朝伟，都谈不上新鲜。
　　
　　 生活中的很多事情跟我们想像的不同，比如梁朝伟与王家卫。看完《悲情城市》会明白，原来在遇到王家卫之前很多年，梁朝伟就已经是个文艺青年，有忧伤的眼神和哀愁的表情。他不说话，但你明白的感受到他的快乐与悲悯。静静的，却分明是热情在流淌。梁朝伟演的真的很好，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梁朝伟后来演的所有的角色，典型的，如《三个夏天》里的哥哥，其实都是再反复重现《悲情城市》中的文清。只可惜陈松勇演的大哥实在没话说，所以那时的梁朝伟只能被遮蔽在这样的光芒下。顺便说一下，那年金马奖的男配角给了张世，一个今天看来怎么看都不如梁朝伟的人。面对商业片大潮，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自己的艺术理想，这样看来，梁朝伟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就更加令人敬佩。
　　
　　 梁朝伟在影片中所饰演的文清八岁时失去了听力，从此只能通过纸笔与人交流。他是家中惟一的知识分子，有一间自己的照相馆。家里兄弟说他最聪明，所以会糟此厄运，完全是上天嫉妒他的才华。影评里知识分子角色，除了文清，还有他的好友宽荣。两人平时和进步青年一起谈论台湾时事，又在二二八事件中同赴台北，也正是那次台北之行，打破了文清平静的生活。
　　
　　 二二八对台湾知识分子的影响是巨大的。作为台湾历史上最大的暴动，二二八的特殊性不仅在于规模，还有参与者的特殊身份。日本战败后，散居海外的台湾知识分子回归海岛，本来抱有强烈复兴热情的他们，所目睹的却是台湾政治的腐败和萧条的经济。这些人最终成为暴动的主力和国民党镇压的主要目标。在国民党对暴动者的镇压中，台湾最精英的知识分子被大量屠杀，台湾失去了社会中最精英的部分，即使活下来的知识分子，也从此远离政治。
　　
　　 文清和宽荣是片中知识分子的代表。宽荣代表的是无休止抗争的一个群体，在革命失败后和其他同仁住进大山，一边耕种维持生活，一边向附近群众宣传革命。他所代表的应该是当时台湾的大部分革命的知识分子，简单的说就是愤青。文清的情况比较则比较特殊。从一开始他就是失语的。很多时候知识分子就是失语的，我指的是理性多于感性的知识分子。言多必失，这是中国人的处世准则。文清代表的是知识分子中较为理智和冷静的部分。他同样是革命的参与者，二二八期间亲赴台北，后来被捕入狱。在山中见到宽荣等人之后，也曾要求留下来继续革命，但宽荣为了宽美，拒绝了文清的要求。回到家中的文清依然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支持革命，直到最后一次被捕。
　　
　　 影片接近尾声的时候，文清得知宽荣等人就义的消息。这一幕文清没有哭。宽美在一旁哭泣，文清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宽美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文清在监狱里，或者之前在台北，已经无数次面对战友的死亡，甚至无数次恐惧过自己的命运。所以此刻，他没有哭。文清和宽美一直都知道会出事，他们所盼望的只是这个时间不要来的太早，只是希望宽荣和他的战友能多活一段时间，多做一些事情。似乎是因为从影片一开始，文清的表情就始终是这样，紧锁的双眉，凝重的眼神，静止的表情，所以当此刻文清再一次陷入这种表情，似乎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但你能明白的感受到那种悲痛和愤怒，因为梁朝伟的表演，和侯孝贤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