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虚伪戳个洞

2006-06-09 11:52:09   来自: 西闪

林村的故事的评论   *****


  
  ——想起《林村的故事》
  西闪/文
  一直以来就有两种政治,一种是权力政治,一种是公共政治。可怕的是,在近半个世纪的中国,权力政治全面压垮了公共政治,无论深宫重闱还是市井乡间,人们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浮沉于权力政治的魔幻湍流中。而公共政治(或称为“公众关系”)从来都没有正常过。我这样说似乎偏狭,但是这无疑是我的亲身感受。有的只是权力斗争的历史及其背景下人们演出的闹剧。诸如《国画》、《潜规则》这样的作品已经成为人们与现实合流的行为准则和意识基础。更年轻的中国人则止步于所谓“身体写作”、“残酷青春”的自恋式的描绘上。总的来说,对于公共政治的畸形和缺失,人们视而不见。大家不约而同地认可了这个时代的大场景,即时代虚伪。起码,从人类学的角度讲是如此。可以说,自年轻的费孝通完成他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学著作之后,中国再没有一本人类学作品是面对真实世界的。我的一个朋友的朋友是一个人类学博士,而她的毕业论文洋洋洒洒数千文,所讨论的不过是中国茶馆的兴衰。
  昨天我碰见了两件事情,让我对中国虚伪的政治生活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报社领导叮嘱我这一段时间采写的新闻要留心目前形势,不可造次。他笑称,编委会讨论出一个新词,那就是“新闻安全”。我对领导说,干脆把我们报社的徽标改成杜蕾斯安全套的形象得了。他大笑而去,我则心绪难平。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中国《民法典》起草的事情。采访难度非常大,政府官员语焉不详,参与实际起草工作的人很难联系。我曾经把电话打到《民法典》主要起草人L教授的家里,被他坚决拒绝。好不容易,同为主要起草人之一的S教授同意接受采访,但是要求我先恶补民法基本理论,“不然提一些外行问题没办法回答。”之后再打电话联系,被一顿狠批。S教授厉声指责:“事情都是你们媒体搞砸的!”我解释说这次采访的目的是让大众了解民法,毕竟这直接关系到民众的权利与生活。内容完全是民法基本知识和起草进度情况,并不涉及其它。他说:“民法出台也是2005年以后的事情了,我们都不着急,你们急什么?”我一时哑然。“我们”是谁?是包括S教授在内的能够参与社会秩序确立的官员和学者们吗?“你们”是谁?是包括媒体在内的普通大众?“我们”与“你们”之间只是给予与接受的单向关系?
  这些年来,中国平均以十天一部的速度出台各种法律。刻薄地说,立法工作已经成了一个产业,养活了不少官员“学者”。“法律”象雪花一般飘落在大众的头上,而高居庙堂者却把雪花当作大众必需的馅饼。在潜意识中,他们显然把自己等同于印加帝国的巫师或者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中世纪的欧洲僧侣了。也正是这位S教授,他的一篇鸿文题目却叫《用民法精神重塑中国社会》!在民法立法的基本理论上,一直存在着所谓人文主义与物质主义的激烈争论。但是这种争论的背后却是“在野派”与“当权派”的权力争斗。这是稍微明白的人都能看出的。大众被排斥在事件之外,无助的等待着又一个法律对他们的“关怀”。虚伪,似乎象冬天的浓雾笼罩一切。
  或许并非完全如此。在《林村的故事》一书中,一个叫叶文德的普通人就把虚伪戳了一个洞。黄树民,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人类学教授。1984年到1996年,黄先生参与到中国福建一个叫“林村”的农村生活中,真切详实地记录了林村1949年后中国农村的变革,更向读者展示了一个鲜活的人物——林村党支部书记叶文德。在我看来,这位叶书记的形象是有关中国现实的学术作品和文学作品中从来不曾出现过的。当然,也可能是被刻意忽略的。照片中的叶文德和大部分中国农民没什么区别,事实上他也具备中国农民典型的性格:勤劳、忍耐、狡黠。但同时,他的个性、高中文化背景和中国数十年风起云涌的政治现实造就了他与众不同的洞察力。他像一个仁慈的暴君统治着林村,却怀着对饱受苦难的民众的深切怜悯;他是党的基层干部,却具有对虚伪政治的天然免疫力;一方面,他充分动用各种政治力量和社会关系为一方谋求利益,另一方面他却嘲讽地解构了那种假大空的政治理想,在平实的阳光下将其曝晒,还原成干瘪的糠壳。
  听听黄树民教授记录的叶文德对文革发表的看法吧:“作为旁观者,我开始了解并且欣赏中国的政治运动的荒谬性。它总是以时兴、理想化,又简单明了的口号为包装,由几个政客燃起青年心中的热忱。那些空洞的目标不过是幌子。政治运动不过是贪婪的政客争权夺利的手段罢了。而年轻人未经深想,被高层人士提出的理想化的幻影所迷惑,为了追求毫不实际的目的,青年牺牲了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生命。我目睹文化大革命的狂热和不可理喻,不禁怀疑自己以前参加运动时是否也未经深想?所以我开始自问,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到底是不是个历史的错误?”
  而我一旦将其中几个名词与当下的时髦字眼替换,就发现叶文德的怀疑至今仍然适用。
  作为一个经历了太多风雨的农民,叶文德一针见血地指出:“今日的报纸,将文化大革命写成万恶之渊薮。……但是若要讲农村,这样的形容未免太夸张。文化大革命是城市人的政治运动,红卫兵的主要目标是知识分子和高干。……在农村地区,文化大革命几乎只是四清的延伸而已。”而四清“针对农村干部和特定农民。”
  写到这里,我真的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
  读《林村的故事》,我发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所谓的主流政治是通过对普通人生活的漠然实现的。这是一种活埋,尽管不是那么彻底,尚不能让高居庙堂者完全满意。如果把虚伪比作掩埋用的泥土,那么被掩埋者仍然有能力将其戳出一个可供喘息的窟窿。关键是你不得屈服。
  这让我想起浙江大学医学院的黄幸纾教授。在中国的转基因食品问题上,农业部、卫生部、国家环保总局为了各方利益你争我夺。攸关民众安全的法律法规一再缓行,全民利益被漠然视之。做为学者,年过七旬的黄先生立足专业精神,对当下转基因食品中存在的诸多安全性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由于一些可想而知的原因,大多数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必然引起当权者不悦。但是他依然奋力戟指虚伪,不肯后退一步。
  一个村夫,一个学者,天壤之别,却岸然于时代虚伪,值得我佩服!
  写到这里,正是旧历除夕夜,一城居民不顾多年政府禁令纷纷燃放绚烂烟火,再联想到上海禁止放飞风筝一事,感慨凡是违背人性的东西必然不会长久,而时代的虚伪也必如冬日黑夜为灿灿火光所击破!
  


4/4人推荐  

想推荐评论,请先登录或注册

快速注册

你的email地址:
请填写email 用于确认你的身份, 豆瓣绝不会公开你的email。

给自己设一个密码:
请填写长度大于3的密码 你需要用它登录, 请使用英文字母、符号或数字。

给自己起一个名号:
起个名号吧 中、英文均可。


2006-06-11 21:57:08 芬雷

  法律运用的我觉得是一套被提炼的语言,术语和专名树起一道围墙,在我们和你们之间的围墙。在围墙上面赫然写着知识、责任和道德。可以如贝卡利亚很早就说的,道德如果不与情感联络,如此的政治终究是失败的。情感主体在哪里,是谁?因为是在术语和专名之外的,就似乎永远被代表,被概括。这个“被”的过程也就是过滤的过程,政治已然无法摆脱起过滤了。契约不是在期限上失效,而是在效力本身上失效,这个不成文的契约(有的人说这个契约就是成人法,我觉得这是胡扯,这等于说没有契约),被持续地扭转着。法律只能在公众利益上生效,谁敢保证这不是一句空话呢?尽管说,它在监督的意义上,还是无法被违背的。政治,当打开的时候,它必然是复杂的场所,在其中有着各样的力量。空头政治日盛,如此的力量之拉锯战日盛,这样的情况,我个人倒觉的是好坏参半的,一方面固然形成对政治公正和实效的威胁,另一方面也在瓦解着空乏的意识形态。………

2006-09-16 08:16:46 和也

  很坦诚自己浅薄的人,有时会让人佩服

想参加讨论,请先登录或注册

快速注册

你的email地址:
请填写email 用于确认你的身份, 豆瓣绝不会公开你的email。

给自己设一个密码:
请填写长度大于3的密码 你需要用它登录, 请使用英文字母、符号或数字。

给自己起一个名号:
起个名号吧 中、英文均可。

本评论版权属于作者西闪,并受法律保护。除非评论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林村的故事

林村的故事
作者: 黄树民 素兰
译者: 素兰 纳日碧力戈
副标题: 一九四九年后的中国家村变革
isbn: 7108016842
页数: 275
定价: 18.00
出版社: 三联书店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2-3-1
又名: The Spiral Road: The Change in a Chinese Village Through the Eyes of a Communist Party Leader
书名: 林村的故事


西闪的其他评论   · · · · · · 

© 2005-2008 douban.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关于豆瓣 · 社区指导原则 · 隐私原则 · 豆瓣服务(AP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