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的旅行

2006-05-16 17:45:36 　　来自: 珏氏
赭城的评论   

　　 阅读一部小说可能会让人有登临绝顶的快感，但是阅读一部游记却往往乏善可陈，令人提不起兴趣。题材的特殊性限制了读者可供自己发挥的空间：我们必须借助他人之眼，通过他人之耳，跟随他人之步履才能感受途中所闻所见。当然，游记作者敏锐地认识到了这点，像马可•波罗那样以猎奇和夸张的语言来取悦读者眼球的方式统领着整个游记领域。
　　 然而，在田晓菲的新作《赭城》中，旅行呈现出它应有的繁复和多向性。由于她那鼎鼎有名的丈夫，我们几乎忘记了她柔美的，女性的存在。有趣的是，宇文所安的《迷楼》和这本《赭城》似乎演绎了异曲同工之妙，两座东方建筑，两种文化的象征，在审美的国度里遥相呼应。只不过和完全建立于文字地基上的《迷楼》相比，《赭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感性的气息，它预示旅途的双重性质：所谓的目的，又是另一场跋涉的开始。
　　 我正在前往中国南方呼啸奔驰的火车上，尽管人声嘈杂，我却依然能够安静地翻阅这本关于旅途的书；与此同时，火车也正在向辽阔的西班牙南部平原上疾驰而去。我向车窗外望去，那些南方典型的村庄，稻田以及苍绿色丘陵和阳光明媚，色彩明净的安达卢西亚土地重叠在了一起，两个南方，两道气味迥然不同的佳肴，分享着我的记忆。旅途中的旅途，时间中的时间，使我的此刻变得饱满，成熟，历尽沧桑。赭城，这座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说的“红色城堡”，便这样在交错的时空中浮现出来，
　　 寄生于传说和文字的迷楼如海市蜃楼般难以捉摸，而赭城却是地图上一个具体可知的浮标，一座由石头砌成的，有着自己形态，气息和幽秘的阿拉伯建筑。它的建筑材料用了红泥并显现出赭红色，因此得名赭城。通往赭城的旅途漫长但不枯燥，文字与想象使这条道路更加迂回曲折。每一个驿站，每一次停留，都以其优雅的诗歌和残缺的废墟提醒着我们：文字中的旅行，比在空间中旅行优雅得多，将其想象化的目的只有一个：即为了抵消现实中具体形象和行动所带来的限制。这样，我们千里迢迢前往赭城的也就成为双重的旅行，就在火车带着我们的身体奔向安达卢西亚时，文字也带着我们的想象踏上了一条回归之路，向着尘埃，向着那些记忆之河的源头回归。于是，超越一切具体的形象，赭城矗立在历史与想象的交叉小径上，诱惑着我们的脚步悄悄潜行。
　　 虽然田晓菲以她女性特有的敏锐和审美眼光为我们详尽地勾勒出赭城的面貌，但是最令人流连忘返的，却是那些精致得趋于完美的诗歌。透过这些早已失去芬芳，发黄枯萎的纸张，赭城向我们慢慢露出明月般迷人的容颜。它吸引着我们将目光缓缓投向十二世纪，投向那些月明星稀之夜，以及装饰奢华的花园。摩尔王朝的君主们时常在此举行通宵达旦的宴会，他们招来成群的诗人和贵族，任其散乱地坐在波斯地毯上，沉浸于鲜花的芳香和竖琴的悦耳声中。夜半之时，酒酣耳热之际，也许会有某位诗人突发灵感，站起身朗诵自己的即兴作品，无论拥有怎样的天赋才华，他都不用担心自己的杰作无人赏识，因为宴会的主人几乎个个都是此领域的高手或者鉴赏专家。
　　 然而，缺少了女人的身影，任何宴会都是不完满的。在这些诗歌中，被吟唱得最多的主题就是爱情和女人。棕色的女人，黑发的女人，有着鹿一般双眸的女人，身姿挺拔脚踝美丽的女人，在君王的视线中翩翩起舞。“她的容颜清澈\当你凝视她的完美\你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在这样清澈的凝视中，观者与舞者之间的距离被文字延长了千年，而目光却又以最优雅的方式在瞬间将激情燃烧殆尽。阿拉伯人精通爱情，但他们更为精通爱情背后的智慧。倒是我们，在历史这面魔镜的观照下，爱恋于赭城无法自拔。
　　 正如一位含蓄的女子，只有在充满爱意的注视下，她的美才会流光溢彩。而赭城也只有通过时间的流逝，才会在审美的想象中焕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魅力。现在我合上了书，前方是我即将到达的终点站。但我知道，一切真正的旅行始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