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1/2)

2006-05-05 17:47:14 　　来自: 非文 (热闹是你们的)
长恨歌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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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啃了好几天《长恨歌》，有点囫囵吞枣的味道，但终究算是看完了。
　　
　　　　很佩服作家的文笔，把人物刻画得很生动，很细腻。有些小小的细微的细节，不经意地会让我产生感动和共鸣。
　　
　　　　比如说写王绮瑶和吴佩珍，和蒋丽莉的友情，女孩子之间的欢喜和难过，私心和骄傲，甚至是微妙的地位差距、心理距离，小小的利益冲突，甜蜜里夹杂的痛苦和自卑……所谓的闺阁里女孩的友情，写得再清楚深刻不过。
　　
　　　　还有有时写到人物的失落和难过，那种将自我放逐的感觉，故意地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难堪，恨不得让自己伤得更重一点的心情。有种表演的感觉，故意把自己想象成剧本中最悲惨最受伤的主角，看似自暴自弃的无所谓，其实心底里是期盼别人分给自己更多一点注意力的。用现在的话来说，那种心情可以说是有点小资的。
　　
　　　　唯一不懂的是，我很奇怪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就不曾影响过她的生活？上海解放、文化大革命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在王绮瑶的故事里，好象从没有那么重的分量。李主任死了，她从乡下回来，改朝换代也不曾影响她；文化大革命更是在薇薇的长大中转逝即过，不曾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厄运—— 可怜的程先生却是死掉了。总之，这不符合我对历史的想象。不是说，文革当中很多人家都被抄家了吗？为什么那么怀旧那么小资的王绮瑶倒可以幸免于难？她的黄货终究没有一丝受损，难道是为了给结局埋一个伏笔？我不是很明白。
　　
　　　　应该说作家很熟悉上海的风土人情，很了解上海的每一条弄堂里生活的小人物。她笔下的王绮瑶就是典型的上海女子，她的一生，都是为自己活的。其实书中其他的人物也是这样，眼见的都是自己眼前的平常生活，不问政治，不问历史，对于别人的兴趣也仅止于流言，流短蜚长而已。对于更多地干涉别人的生活，去批判别人的是非，左右别人的人生，上海人是没有这个兴趣的。所以作家说，平安里是宽容的。其实，上海的生活氛围就是宽容的。
　　
　　　　前两天看《人物》节目，缅怀的是一代影视巨星阮玲玉，她是死于“人言可畏”的。同样是被别人称赞眉目长得象阮玲玉的王绮瑶，却不用承受那样的压力，不是说没有流言，而是王绮瑶比她聪明，没有阮的敏感，同样是老百姓，没有明星的“高处不胜寒”，大家反而给的更多的是宽容，甚至是同情和理解。这是上海老百姓真实的一面。记得那时候在北京，战友们一起说起许多上海的人和事，北方的人都会抱以惊讶的感叹，但是上海来的却是觉得司空见惯，即使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也不会轻易暴露出自己的讶异。这可能就是上海人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的，给别人更多的空间和自由，这也是王绮瑶们能够在这城市里生存下来的力量。
　　
　　　　读这样一本书，就好象读上海这座城市的历史。不是从宏观的历史角度，而是从小人物的命运解读。王绮瑶眼中的上海，是外婆眼中的上海，是妈妈生活的上海，也是我参与成长的上海。读《长恨歌》，你会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母亲又是从怎样的过去走过来的，我们是薇薇的女儿，又是上海一篇新的故事。这种亲切和感动，可能是别的地方的读者感受不到的。
　　
　　　　囫囵吞枣的读书，得到的感受都是浮光掠影的。等到上课听了大家的见解，有空再来加深自己的体会。
　　
　　2
　　　　今天去听了《当代名著研究》，也终于拿到了《十五讲》一书，看了看讲义，貌似全篇都是在为我解答前面的疑问。心中大快。听了大家讨论《长恨歌》，观点真是千奇百怪，更是让我很受启发。所以呢，今天再整理一下思路，总结一下我现在的观点，为《长恨歌》的阅读作一个小结。原来可能是别人的观点和意见，经过反思和斟酌，才能形成自己的想法。我想这个过程还是需要的。
　　
　　　　首先回答我在前文中的问题：外界发生的惊天动地的生活，为什么不曾影响到王绮瑶的生活？
　　
　　　　陈老师在他的论文《民间的沉浮：从抗战到“文革”文学史的一个解释》中提到一个“都市民间的叙事”的概念。上海解放之后，作为繁华的腐朽的资产阶级社会的代表，受到了无产阶级毫不留情的改造。在所有这一时期描写上海的文学作品中，海派文化传统中“左翼的批判立场”占到了领导性地位，阶级斗争、革命思想是文学作品的主线。《霓虹灯下的哨兵》等等描绘的都是我们所熟悉的这个历史时期的作品，这也是我原来以为会在《长恨歌》中读到的内容。
　　
　　　　但是王安忆恰恰摆脱了这种传统思想的束缚。她敏锐地看到，即使是在革命呼声最高潮的时候，上海仍然悄悄地保存着一个“潜在的、柔软的、市民社会”的上海，“它在革命的和政治的上海之外，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人生基础和更加持久的民间生活，而这些才是作者在小说中试图要表现的内容。”她抛弃了传统写作思路的禁锢，安排王绮瑶传奇的一生，不过是通过她来表现作家心目中的那个浮华的上海。很难说，这个想象中的虚拟的上海，和我们以为的上海，哪一个更真实。
　　
　　　　这也是我在前文中所提到的。虽然发现了王绮瑶存在的不合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又毫不怀疑王绮瑶这个人物的真实性。这种坚信是来自于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自身对于上海这个藏污纳垢的市民社会本性的一些了解和体会。也是我之所以说“上海的气氛是宽容的”的原因所在。上海固然有其革命性和政治性的一面，但是从老百姓来说，这些还是遥远的，远不及身边的小市民的生活来得重要和敏感。
　　
　　　　在课堂上另外的收获是，我终于深刻理解这么一个伏笔的意义：在小说的一开始，王绮瑶就已经死了。看到结局，我就知道开头片场的隐射，但是作家为什么这么写？我没有深究其中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几分。王绮瑶的悲剧开始于她去片场的这一天，如果没有这样的际遇，也许王绮瑶只是我们弄堂那个亭子间里的怀春少女，到了时候，也许就嫁人了，和王绮瑶的妈妈们一样会变老，一样会世俗，最后平静地死掉，完成自己一生的任务。现在，王绮瑶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王绮瑶其实早就死掉了，也早应该随着她的时代的结束而死掉了，她在解放后甚至在文革中的确是该死掉的，但是她苟延残喘地活着，作者故意不让她死掉，只是安排她去见证了半个世纪后那场荒谬的奢华，让她在新时代的狂欢中迅速腐败灭亡。
　　
　　　　我们很多人都错读了《长恨歌》，把它当作一本怀旧小说来读，把它当作时下时髦的“小资生活”的注解，这的确是大大的误解了。我承认我一直也是这么看的，所以曾经对此类的“海派”作品不屑一顾。但现在仔细分析一下，我发现的确是我们一相情愿地去理解了作家的用意。
　　
　　　　王安忆写王绮瑶，决不是说欣赏她对感情的理解，对自我的坚持，对时尚的敏锐，对生活的精致……她写到王绮瑶在爱丽丝公寓的等待，虽然不是批判的口吻，但也决不是赞赏。我以为就是上海市民社会中最普遍的那种冷眼旁观，至多有一些宽容的感情在里面。我甚至是觉得王安忆有点残酷的意味，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的一生，这么冷静地剖析给我们看她最腐败最荒谬的结局。
　　
　　　　在课堂上，我听到了一些外地的同学对王绮瑶的解读。我觉得颇为有趣。
　　
　　　　如果说，大家觉得王绮瑶的生活态度代表了所有的上海女子，显得是以偏盖全了。甚至有人说，王的爱情观相当的现代，她不结婚，只追求感情，那种独立和坚强，是现今社会新女性所追求和欣赏的。这种观点我更觉得值得商榷了。
　　
　　　　我以为，不是王绮瑶不想结婚，是这个现实不让她有结婚的资格。象她这样的女子，渴望的不过是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加富有安定的生活，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如此而已。当初她放弃了程先生去接受李主任，不是因为她不愿意欺骗程先生的感情，只是因为她觉得李主任能给她更加好的生活。她爱李主任？我觉得她只是需要李主任给她的安全感，那个男人是她的天和地，可以依靠的对象而已。最后她没有和程先生在一起，也是程先生选择了退出，而不是她主动地放弃可能的婚姻。如果可以，她会选择一个她以为可以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比如曾经的李主任。她最终说出自己结不结婚已经无所谓了，只不过是对现实的妥协和承认。长恨，不过是无可奈何的怨恨啊！
　　
　　　　我说过我不是很喜欢王绮瑶这个人物。的确，我从她身上能找到许多亲切和共性的东西，（这应该是她这个人物形象属于文学理论中一个平面化的类型人物，不是典型人物的缘故。）但是从她这个人的一生做的几次选择来说，我是不怎么欣赏的。就从她当上李主任的“金丝雀”的那种心安理得，无怨无悔的态度来说，我就有了自己批判的立场。最多也只能用宽容的心态来读王绮瑶的一生，毕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别人无需评论的。但从这点来说，我觉得蒋丽莉要可爱的多，爱就爱了，虽然爱得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但是仍不失为率性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