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片棕榈叶》：情色之死。

2006-04-26 17:02:46 　　来自: 悠民
Twentynine Palms / 情色沙漠的评论   

　　《29片棕榈叶》：情色之死。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旅途。旅途嘛，自然少不了对沿途的停留，对陌生空间的好奇。你大概不会想到的是，在旅途之下，他们所经过的土地的荒凉正是他们内心的景观特色。电影径直地把镜头放置在开着车向所谓的目的地行进的一男一女。没有更多的说明，前奏。从他们不算怪异的语言里，我们听出男的是摄影师。女的就当她是一个模特好了，因为在对某些导演影响很大的观念里，这一类不是美得很正经的女人总是适合来表现身体以外的内容。
　　 他叫她加茜娅。她叫他大卫。名字对于他们其实是多余的，两个表情凝聚着疏松的阴影的男女。因为并不为我们详细知道的工作原因，他们结伴去荒漠。接下来我们就看到他们是对方的唯一可以说点特别的话做点特别的事的人。然而对于他们，这个世界似乎已经彻底裸露，非常地熟悉，就像他们熟悉对方的身体一样。尽管有所遮掩，但依然充满情色的线条。当情色成为唯一的光彩，他们只好避重就轻一劳永逸班地对这些线条进行一再的轻巧的迷失。没有任何的特别，睁大眼睛也没有任何不同。看到的依然是自身力量的流逝。为了证明还有力量可用，他们最常干的一件事是给对方的身体制造动荡。也许在动荡中看这个世界，一切都会呈现出可以不被在乎的美妙。他们身体的节奏似乎已经打败了这个世界向他们赠送的那个压抑的节奏。
　　 是的，既然说的是情色，那么他们不可能不发生这些身体之间的摇晃，动荡的意义如果能被穿过空气说出，也不过是说出他们对欲望无限忠诚的承担，像上帝承担世人的痛苦。除了做爱，他们不能发现这个世界其它存在的道路。每条道路都把他们带向情欲，松散的欲望突然会纠缠得很紧，形成膨胀，形成一种黯然的水深火热，一直动荡在他们的体内，好像它们才是生命之水，可以永远造福这阳光无所不在的世界。影像真实到令人要觉得这电影太忠实于日常行为的沉闷规则了，比窒息还要窒息。看这一类丝毫不肯稍微取巧地逃避对写实美学的坚持的电影，总是需要一定的耐力的。为了抵达那个要诉说的中心，导演不单需要奉献完美的对真实的触摸，还需要触摸那些一直是遥远的虚无。在诉说的同时，那些无孔不入的沉默也不得破坏。然而所有的电影都不得不给自己一个下场，马拉松也有尽头嘛。结尾的暴力事件正好让我们脱离这种对真实的恐惧，以反真实完成最残酷的宣誓。
　　
　　 这部电影足够使情色改观。所以将电影称之为恐怖片似乎并不是完全的扯淡。大卫把他的公主加茜娅杀了，接着自杀。导演就这样给情色这个词增添了一个别样的解释：一种对生命不无危险的活动。“我们可以走了吗？我们走吧。”电影里这句看起来礼貌的话，也因为最后的具体的死变得富于含意。
　　 他们一直以为沙漠是安全的，因为不存在更多的人，所以来自人类社会的伤害可能被降低到最底限度。然而他们错了，没有谁可以被许诺得到永远的欢笑。作为置身现实依旧无法预料命运倾向哪里的人，他们亦是得承担情色以外的种种的。命题显露：存在就是忍受一个又一个隐蔽的可能性，残酷或逍遥。幸好他们还不是很糟糕，因为他们可以呼吸到无法无天地蔓延的情色的味道，以及情色背后蕴藏的简短温情。
　　 大卫和加茜娅首先面对的大概就是“狗遇”了。女人对于动物的热情在加茜娅身上得到极限的流窜。沿途看见的一条狗，让她变得兴奋。这个兴奋与做爱相比是要可爱多了。下车，将它抚摸，用人类的语言对它友好。大卫则漠然得要命，作为一个年轻男人的生命热情似乎已经被狠狠地耗尽，不，是耗尽了对自身之外的生命的热情。他坐在旅馆里吃东西看电视的样子，让我想到一只微弱的动物，已经无力改变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声。如果再早一点，也许他会幻想可以拥抱一阵温柔的风，或者在自己的家门前养一群风。但是现在，他是一个开车沿沙漠前进的男人，做得到的不过是对车里的另外一个人，一个女人，尽量暖和地微笑，可惜太阳虽然依旧是孤独的一个却照样可以令他们的微笑显出苍白。
　　 加茜娅多么苍白，她没有那条三条腿的狗的乌黑，不是乌鸦，不会飞。她只会兴奋，像有点愚蠢的小孩子一样，只会突然难过得要死，让你看到神经衰弱并非一个女人的美德，她大声叫啊叫，得不到安定。大卫气愤地敲她躲在里面的卫生间的门，诉说着他是多么在乎她，并且一点也不在乎她的过去。我们呢？我们是否要在乎这个女人，这个男人的过去？没有，他们没有要对你坦白的过去，他们并不属于过去，至少他们的道路通向一个新的地方，“29片棕榈叶镇”或其它什么地方。
　　 所以新鲜情趣的开垦是不用太过于花费头脑的，抽空头脑来置身一场情色的游行会比较对得起太阳的注目。两个人的游行，没有重大的目标，没有呐喊，只有平静的展露“与自然麻木的接触是文明的损失。”当他们费了一些力气爬上错乱却有神秘秩序的岩石，躺下来，那个要燃烧海报的图景出来了，加茜娅用一再只手为大卫的阳物遮挡毒辣阳光。
　　
　　 电影笼罩在情色末日的血迹里。只是一开始当然是被遮挡着的，就像加茜娅遮挡大卫的命根，电影的命根是那把瞬间发作的刀，闪亮一道死亡的喧嚣与寂静。电影的死穴正是它自己如何结束自己，从而完成自己：从原本无所作为无所畏惧的两人狂欢拐上另外一条道路，别人参与的，最后的，终结性质的，灵魂分裂的道路。你就等着被震动。严厉而毫不迟疑的终结的命题是比较难于掌握的，在一片静悄悄中升腾一片悲惨的声音。那片悲惨的声音来自这场情色的杀手，来自另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情色的受害者。大卫自以为有理由使用一把刀来解决一切，这么想令他觉得最满意，所以他这么做了。两条原本无关的道路的辉映，使人物命运显出某种唯一性，某种不可抗拒的小说气质。
　　 那一场意外的并不在两个人的期待之中的情色是由撞车引起的，两个饱尝松弛快感的人遇见了更为无所不为的暴徒，他们从后面追上来，伤害他们的车子。大卫当然是气愤的，我们并不会忘记他如何修整由加茜娅开车时给车造成的损害，然而这一次不是加茜娅。加茜娅会给他机会，等他的车子复原一些，会等在他身边，跟他去那些干燥得要燃烧的地方。他是没有机会再享受那一切了。那些男人，带来的是不同的伤害，附加一些更为凶狠的瞬间。他们扒光了他的公主，让她看着他被一个陌生男人强奸。他的脸被打出鲜血，流进沙子。难道那些人从来不知道沙子也会伤心吗？他们有什么权利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沙子的痛苦上？可是电影镜头描述了那张凶猛地进入大卫身体的男人的脸，和被压抑的沙子一样深深地充满着痛苦。这情色的暴力应有的无知的气愤几乎被削弱为零，只剩下全然恐怖的绝望。只剩下大卫流着血的脸，模糊了一切眼睛可见的影像，只剩下加茜娅流着泪的尖利呼喊，淹没着一切情色的舒服与惬意。
　　
　　 尽管我已经知道要发生，可是失去理智的大卫依然吓得我心扭曲地一跳。他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迫不及待地要让刀子好好领教生命冰冷的味道，刚刚从商店回来的忧郁美人加茜娅是牺牲品，他自己也是。他让她死在他们一起休息做爱的旅馆，让自己死在她不想离开的一起做爱的沙漠。沙漠对于她的意义也许只不过是可以和他躺在一起，最大限度地领教阳光的毒辣，并且为他遮挡命根。对于他，则是死。
　　 她并不想死，我知道，她想的是他度过难关，用自己也许并不比别人丰满的爱温暖他受伤的身体。然而他没有给她机会。他给过的，在那个她突然间想到秘密的过去而撕裂般绝望的夜晚，当她跑到外面的街道上，她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她甚至害怕到要为那些与她无关的车子奔跑躲藏。然后大卫来走近她，拥抱，扭打，那样的夜晚不再来了。
　　
　　 不乏令人赏心悦目的段落，他们在停留的小镇走着，与你现在走出去见到的恋人无异。闲散，微笑。她是有深色眼晕的女人，笑起来也可以很天真。她会默默地用手抚摸那些长在沙漠里的树，然后和大卫一起离开令他们心情好的风车。每一个时刻似乎都是为了令他们越来越静默，至少死亡原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事。她的灵魂被默认为灰色，她的忧郁对沙漠，阳光，风车都是无效的，只对大卫的现在和大卫所不了解的她自己的过去有效。一开始真是一种被遗忘的美：风声巨大，不知名的鸟叫，活像这个世界隐秘的先知。在缄默而高远的天空下做爱，说笑。过马路之际领教坐在经过他们的车上的陌生男人的咒骂，对他们的整体的心情没有危险。阳光仅仅成为安然于这个世界一侧的旁观般的摆设，而并非内心的盆栽。整个沙漠，街道，商店，他们几乎是唯一可见的两个人，冰激淋不好吃，但还是很棒。他们呈现这样地对话：
　　 大：好吃吗？
　　 加：不好吃，但还是很棒。
　　 大：我也不知道。我不明白，你说些让我不能领会的话。
　　 加：没有可以领会的东西。
　　 大：很好。
　　 加：很好。你生气了吗？
　　 大：没有。没有，我没有生气。
　　 加：没错，你生气了。
　　 大：我们会话的时候会产生诸多障碍，有时你这样说，有时那样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会话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功能。（现在他从法语跳向英语。）
　　 加：我爱你。（忍耐着沉默的男人，微笑着的女人。）
　　 大：我需要你。
　　 加：我也需要你，亲爱的。
　　 大：我们可以走了吗？
　　 加：嗯。（用喉咙弄出类似的声音。）
　　 大：我们走吧。
　　 加：嗯。（用喉咙弄出类似的声音。）
　　 大卫在旅馆里咀嚼食物的声音感觉故意被放大地呈现着，格外生硬。同样情形的还有泳池里粗重的女人的呼吸，来自孤独的加茜娅，她的确太孤独。肉体抗衡之后的胸口的连绵起伏声。这些活着的声音啊。而音乐响在侮辱和损害到来前，真是有挑衅你判断的味道，情色走向死亡，却是伴随令人身心温柔的音乐。大概是电影中唯一的音乐，也是最后的插曲，带有让人后背发凉的终结性质。然后就是两次凶狠的高潮，在这两次紧密联系的高潮里，大卫从情色受害者的角色投奔杀手现场。
　　 这才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连真正感人肺腑的“我爱你”也无法消解。最远的距离就是我看着你毫无尊严地受侮辱，就是你已经不再需要那些过去需要的爱。容貌毁坏可以恢复，但是还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做到恢复的。电影并不负责恢复你的心跳的稳定，你只能在电影停止的时候关闭朝向寒冷的窗户，独自想一点活色生香的影像，也许最后你会放弃，你感到你已经在前一秒死去，和大卫的刀子一起死在情色鲜艳夺目的血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