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的细密粘重与《妹头》的腌臜生猛

2006-03-13 15:35:40 　　来自: novich
长恨歌的评论   

　　 很久没有读中文小说了。
　　 在读翻译小说的时候，知道那不过是替代品，于是就像滑翔一样从上面掠过，只攫取背后的意思。所以开始读《长恨歌》的时候，一下子不习惯了，不习惯指的是太注意文字本身的肌理、节奏、色调，不时还停下来，用沪语读读某句眼生的句子（譬如“这苦衷是狗屁倒灶，牵丝攀藤，粒粒屑屑的”），玩味再三。头两章竟读得很慢，但有一种沉迷于文字本身的幸福感。
　　 这种从翻译文字转到创作文字的幸福感，有点像前两年看美国热门连续剧集《兄弟连》的VCD，虽然是用录像带偷录的HBO电视节目，压缩很大，画面模糊，但还是津津有味、翻来覆去地看。今年年初买到了盒装的整套DVD！当早已熟悉的影像、色泽以空前的清晰度出现在眼前时，一种类似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也许，开始读得慢，是因为王的头一章写得太过密实，用文字素描，构出上海的弄堂、鸽群、流言、小姐。像《悲惨世界》，每一部前面，离题去写滑铁卢、地下水道、巴黎街景，都是追求一种“宏大”的叙事，王安忆力图将一个城市作为主人公。读者因此而受累，要看一大堆不相干的文字，不过正是这点，读完全书，合卷回想时，觉出些沉甸甸的份量。
　　 读得慢，读得细，让我注意到了王安忆句子的零碎，粘连，喜用“的”字收尾，有种絮絮叨叨之感。不时倚仗四字成语或俗语，带上了老派小说的口气。人物道白不用引号，不分段，直接一个冒号，就连在段落之间，小说不再具有类似话剧的对话场景，有点像作者本人出来代人物说话的意思，小说的叙述感强了。故事从一九四五年开始，直到八十年代，推进过程中，文风明显变了，句子利落很多。作者在文字上很用心。
　　 一个上海女人的短暂发迹、情事、俗务、怀旧和死。王安忆细细密密地写景、写房间、写食物，照理来说，现代小说因为影视的发达，不再专注于纯粹外部的描写，巴尔扎克式的描写过时了。但王安忆不一样，她把这些描写和人、对话、心思，全编织在一起，针脚极密，根本拆不开。我读得最入迷的是其中对人情世故的精妙演绎，情爱中的人情、麻将桌上的人情、家长里短的人情，心思之深，叹为观止。
　　 读这本书的缘由是位老师的推荐，“杰作”，他直接这样说。我感谢他的推荐，读毕，很浓很怅然的伤感（或许证明了这并不是一部杰作？），凝了好久化不开，赶紧找手头王的另一本《妹头》来看了。
　　 以前读中学时，爱看《萌芽》杂志，是免费寄到报社赠阅的，每月都去老爸办公室看。老爸见我人小，居然爱看文学刊物，自然多加勉励。其实，如果他知道真相，就会不那么放心了。热衷读《萌芽》，是因为里面有较露骨的性描写。八十年代中期，一般出版物里的性描写被删得干干净净，编者或译者往往在前言里记一笔：为照顾读者，书中若干不洁净的段落已加以处理。我哪里会知道当时轰轰烈烈的“反精神污染”运动，心里只是感激《萌芽》的编辑和那些初出茅庐的新人。至今留有印象的有那时还是“文学新人”的陈村，一篇《屋顶下》（？），讲棚户区无业游民的苦闷和性事。
　　 《妹头》让我回想起读《萌芽》的感觉。同样讲上海市民的故事，文风明快很多，性事描写直爽泼辣。怪不得评论说王安忆难以定位，创作量大，且风格变化多。《长恨歌》是95年写的，《妹头》2000年，感觉更贴近池莉类型的通俗小说。没了《长恨歌》的重、粘，《妹头》带上了露天小菜场的腌臜腥味，冲鼻而生猛。读下来，更像一部通常意义的小说，写人的小说，不像《长恨歌》是写一个城市。所以《长恨歌》能拿大奖，挺括地立在书架上，俨然有经典之态。《妹头》则皱巴巴的，带着油条污渍，扔在饭桌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