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坚义博的“反套路”

2006-02-27 09:58:38 　　来自: AngelaWoo (写得永远慢于预计，tnnd)
幽游白书（全19册）的评论   
提示: 有关键情节透露

　　 幽助死 -> 为了复活的考验 -> 复活并成为灵界侦探 -> 灵界三邪宝被盗案（飞影、藏马出场）-> 乱童 -> 师从幻海 -> 妖魔街四圣兽 -> 救助雪菜 -> 暗黑武术大会 -> 虫寄市人类变异 -> 与仙水之战与进入魔界 -> 魔界三国演义 -> 魔界统一大战 -> 圣神党恐怖分子事件 -> 落幕。
　　
　　 富坚义博越画越潦草恣意，算是种顾不上修饰、画笔急于跟上思绪的表现吧，幽白渐渐散发出浓烈的个性化色彩，不但体现在写意似的画风、冷冽的对白，还有套路情节间隙时隐时现的一抹抹叹息。这里的“套路情节”何指？我们回忆下代表一个时代的《圣斗士星矢》：清晰地具备阶段性结构——青铜圣斗士比武大赛 — 与白银圣斗士作战 — 十二圣殿与黄金圣斗士作战 — 与海斗士及海王波士顿作战 — 与冥斗士及冥王哈迪斯作战。与RPG游戏的任务列酷似，只是整体情节缺乏镶有最终目的地的规划感。《圣斗士星矢》的主线只能是“捍卫雅典娜（顺带世界和平）”，但这样的使命是消极而防御性的，仅在雅典娜（及世界和平）受到威胁时，圣斗士们才能行动起来（react），当前者被成功捍卫，后者又归于无目标地停滞等待。下一个更艰巨的任务将是什么，别说圣斗士，连车田正美也不一定立时想得出。在冥界的昏暗和华丽中狂奔的星矢们，脑海蓦然浮现十二宫里的生死攸关，那真是别有一番荒诞和感慨。日本（热血战斗型）漫画的生产方式永远不可能成就文学大师精心构架的小说迷宫，它们更像边拍摄边写本子的室内剧，只不过需要大量的暴力and/or性，还有不明所以的无比激情。
　　
　　 看文章开头理出的幽白剧情，可清晰见得幽白具有同样的特征：阶段性任务和达成，而下一阶段任务不论局内人局外人都无法预测。那么富坚的个性化色彩、“套路情节间隙时隐时现的一抹抹叹息”——我认为最有意思的地方又是什么？在妖魔街四圣兽的激战完美收场后，出现了“地狱街区”事件：幽助桑原大战后诡异地浑身刺痛并失去一切超能力，这时有三流妖怪冒充他俩四处作歹，企图趁机除掉二人而“扬名魔界与人界”（真是脑子被门卡了）。结果是藏马与不情愿的飞影出手料理。这一小段故事，与主要情节完全无关，诚然能博人一笑，可我们不得不留意其中漂浮的奇妙的空虚感。经历非人搏斗而忽然回归普通人（三等残废）的幽助和桑原，与旧日狗友们在街角守着一堆垃圾瓶罐，blah-blah，令人心轻轻地空无着落。那么然后呢？
　　
　　 在一些其他漫画的阶段任务间隙里，或渲染主人公美好平静的生活，或描写其苦练功力，或阴雨霾霾征兆不详。不论正面预示还是反面衬托，常常直接指向looming ahead的下一战斗任务。幽白却有着完全不相干的断裂。中空的断裂带令人有些落寞。
　　
　　 救助雪菜一段重新蕴含了连续性：a. 雪菜（飞影同学的妹妹）出场，b. 户愚吕兄弟在暗黑大会的重要角色。向暗黑武术大会的承接顺其自然，其后连续七卷是无喘息余地的淘汰赛，包括藏马vs鸦、飞影vs武威、幽助vs户愚吕、幽助vs阵等经典单挑场面。当暗黑擂台在缢首岛化作废墟，富坚以极其温情的笔调勾勒了甘愿步入万劫不复的户愚吕弟的回眸一瞬，《幽游白书》达到又一个断裂。桑愿完全失去灵力，幽助说：“使尽的是精神力量……我总有一种达到顶峰后的空虚感。”藏马以暗黑镜赎回人间母亲的性命是幽白主流式煽情的终结，暗黑武术大会则是幽白主流式阳光激情的终结。阴霾笼罩虫寄市伊始，富坚仿佛对主流方式再也执著不下了似的，抛出一个大大的反讽。
　　
　　 既然一举摊平了人界灵界的盛事“暗黑武术大会”，为了mission to be accomplished剧情发展的需要，便开辟了“魔界”的概念：无限深远，内里生物/妖怪无限强悍——无限的引用，本就易导致空虚感。由于前灵界侦探魔鬼身材的仙水同学开掘通往魔界之路，人界出现了人类变异。虫寄市一连串事件后，幽助等人终于与仙水对阵。我们早该发现富坚重点塑造的反派，不论自我救赎中的户愚吕还是阴郁的赌徒左京，从不追求一己私利。仙水这个人格七度分裂的牲口级人物，更加不同于杀人放火的二流妖怪，抑或铜臭熏天的财阀。纯洁的仙水受到人类至恶的刺激，因此想死在魔界，仅此而已。然在幽暗的天空下面对仙水的强悍，空气里浸透绝望。幽助好像一个颇有幽默感的星矢，浑身重度伤残地撑了很久，接着突然，以一个绝美的定格，死掉了。桑原等三人追逐仙水到了广博的魔界，无望的战斗中，幽助长发披肩布满纹身地回来了。
　　
　　 他原来是魔族。他原来自己就是妖怪。
　　
　　 后面的决战并不重要。仙水非常优美地死去，同树一道隐没于异次的空间。虫寄市变异人类一一给了“今后生活”的白描；作为妖怪的幽助回到人间。（“那种事连想都不用想吗？——‘回去，人间。’——说实话，真糊涂”）一直以捕杀妖怪为目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就是妖怪的幽助，经历了自我变作“他者”的陌生化。这令人惊诧的变故，以及由此带来与桑原等铁杆亲友团关系的微妙变化，连同愈发暗色调的叙事氛围，散发出特别寂寞的气息。微微伤感的停滞。这里的中空的大断裂插入了幽助寻访另一前灵界侦探真田黑呼的一小节，得知灵界已然下令要抹杀幽助（再次凸现了“疏离感”）。伴着黑呼丈夫不详的占卜，幽助被夜间的魔界到访者卷入了“魔界三国演义”。
　　
　　 对魔界终结大战的前期渲染令气氛更加阴暗。幽助父亲雷蝉死去（令我如此动情！），藏马与黄泉的凶险往事被揭露，变态的躯同学和飞影搅得血肉模糊。这一段往深渊里走的故事由于软化剂桑原的缺席，格外没有阳光起来的余地。正当最黑暗的关头，忽然间，三国大战的阴云密布被幽助的无厘头顺利瓦解成单挑大赛，大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忽然间烟鬼大叔就成为了魔界最高统治者，忽然间幽助就回家开面馆了。
　　
　　 这典型的反常规、不按牌理出牌，已不仅仅是“套路情节间隙的反叛”了。意外跌入虚空的读者们，荒诞之余扪心自问（或仅仅问感觉），却不见得更prefer一个按常规的大决战。按常规的大决战好像星矢们从坏教皇处拯救了雅典娜，便不得不再在海皇处拯救、再在冥王处拯救……什么是尽头？这是恶性循环、不停叠加的重量。解决的途径只有：告诉你们，react已不在你职责范围之内；你们突然与世无争了。比如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星矢们垂死挣扎中，忽的跳出一帮更华丽的X斗士，说，喂，你们都可以闪了，我们是保卫雅典娜的终极斗士，但一般情况下都冬眠，关键时候才觉醒。现在我们醒了，以后的事儿交给我们了，你们都撤吧。与此同时，车田正美还必须保证星矢的主人公地位。这么做无疑带来极度的空虚和孤寂，但大家终于脱离了重量叠加、不见尽头的轮回。显然，没什么作者如此实践，但这是富坚的选择。或许深思熟虑，或许一念之间。
　　
　　 跳出轮回后富坚再次抛出大大的反讽：从前妖怪犯罪的记录绝大部分都是伪造的，实际上妖怪并不危险，人妖混杂也没什么不妥，于是灵界解除了结界，从此人妖相安无事。这。。。这简直是后现代价值消解的典型！为斩杀作恶妖怪、维护人界不受妖魔侵扰而死战奔波的灵界侦探，九死一生后得知 a. 自己就是妖怪，b. 说妖怪侵扰人界那都是没有的事儿。幽助死而复生以来一切追寻和作为都刹然失去了重量，这不能承受之轻，这残忍的自我消解。黑格尔认为，个体悲剧性大都是主体冲破自身现实条件去追求更高生活目的的行为和思想，这种超越往往使悲剧人物陷入苦难或毁灭，陷入“动机与结果完全悖反”的绝境。而幽助，他的动机无的放矢，他的结果无足重轻，这一切的过程烟般飘过。
　　
　　 幽助对藏马说："那，我以前抓过的妖怪中，是不是也有……"
　　
　　 藏马回答：“还是别想太多的好。”
　　
　　 这似乎是现在的富坚义博与曾经黑白分明、原则僵硬的他之间的对话，他在自我嘲笑。这是否成长成熟的无奈。个人历史性的经验和感受，与现代-后现代的社会经验总有相似的忧愁和感伤。
　　
　　 幽助没有陷入哪怕是精神上的绝境。他笑着解释和叙述，在面馆里继续日常生活。富坚让大家脱离了轮回，却没有立即结束故事。在一片难以承受的轻松里面，幽助当了回“为了复活的考验”那种级别的灵界侦探，又轻而易举搞定了圣神教恐怖分子事件——只是凭瞎猜拆除炸弹时，他选择了雪村喜爱的蓝色，因为她是他的女神。这是个伏笔。
　　
　　 最后人们在海边玩，幽助和雪村冲入浪花打闹。落日美丽得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