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窥人

2006-02-17 16:34:13 　　来自: 熙寧 (风月无今古，情怀自浅深)
杂书过眼录的评论   

　　谢泳先生是个爱书的人，也是个知道如何去爱书的人。他看的杂书，不是什么菜谱园艺，而多与其对中国现代学术的关注有关。这本书读书笔记，正如他自己所言，是“从一个小的视角打量中国现代学术的历程”。
　　此书中的文章多是一书一议，或谈及该书的价值所在，或反映旧时的某个侧面，或引证澄清某个问题，或扯开去谈普遍的现象。谢先生别具手眼，他看旧时的年鉴和技术类书籍，看出了编者作者的努力，看出了什么时候都有人在认真做事，看到了国家的希望。有些书，自己没有用，他先替友人收着，琢磨着送人，有些书，还有普遍价值，他觉得应当重印。他从一些公文手册中，看到山西以前的社会状况，从词典的变迁中，看出思想发展的脉络，从英文教材的采用，侧面看当时社会的开放程度，从许许多多的书中，看到以往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看到文化精神。
　　虽然作者行文实在有些拖沓，但我还是饶有趣味地读完了全书。我这样的外行读此书，可以了解老一辈的学术精神，一窥那个时代真实的社会、经济、学术情况，“知道我们的前辈曾经做过怎样的努力”。对于内行来说，或许能从书中认识笔记式研究的价值，重视一手资料的分析，启发研究的思路，乃至按图索骥，也说不定。
　　谢先生书读得多，读书看人论事都有一定的高度，但并不因此骄傲自满。对汪伪政府时期的一本宣传品，他老实谦虚地说：“说这是一本特殊的书，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什么地位来说，因为看见过这样一本书，所以提出来让更有见识的人能想到来解说它或者评价它，我只是用了一种保存史料的眼光来记下我曾经看过这本书，如此而已。”他虽然臧否人物，但语气平和，谈论是非，也保持着情理上的通脱。如他说冯友兰“过于在意自己在一个时代的地位，他有时候就是不看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而硬要让自己处在中心”，但他也中肯地写道：“历史人物在时代转换中的选择，后人一般不易妄加评判，因为历史太复杂，非当事人难以说情。我们在对历史人物处境的了解中，要有同情更要有理解。”这也是他在书中许多文章中提到的对于历史应持有的态度。在《回忆录是靠不住的》一文中，提到黄仁宇这个年纪的知识分子，正好是从抗战中开始了解中国社会，因此对于蒋介石政权普遍没有好感，而且长年海外的生活经历使他们注重结果，看不到过程的巨大代价，对当代中国人的真实生活没有多少了解。他指出，《黄河青山》中关于蒋介石上海演说的回忆已经走样了，并以自己的阅读经历加以认证。即便如此，谢先生也只是论事，没有丝毫贬斥之意，淡淡地说“回忆录是不大靠得住的，因为人的记忆是靠不住的，更何况还有先入为主的判断在其中”，并谈及自己的体会：“研究历史，回忆录至多只可作为一般的材料来用，……，传记不如年谱，年谱不如日记，日记又不如第一手的档案”。就学术论学术，可见其治学风骨。但人总有倾向性，谢先生对于“good old days”的反复赞扬（尤其是学术方面），也显得有些顽固。可能建国以后的种种状况，让人普遍低估了民国时期学者的研究水平。但凡是对以前了解多的，对当今状况就难免了解不够，我总相信时代是不断进步的。况且此一时，彼一时，客观条件变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当局者迷，往往看到缺点，旁观者也未必清，尤其是瞻仰过去时，不免多带些温情，看到的优点也多些。
　　
　　该书“内容提要”里写道：“全书介绍了六十多部鲜为人知的‘杂书’”，而谢先生在自序中是这样说的：“有些书是名著，但有些书并不为人知”。全书涉及的书目中，黄仁宇的《黄河青山》、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以及储安平主编的《观察》杂志，实在算不得“鲜为人知”，像是1946年的《申报上海市民手册》、30年代太原各中学的《报考指南》、《唐弢藏书目录》等，一般人确实没机会见到，但作者注重的也不是新奇，而是史料价值，所以编者用“鲜为人知”一词不太本分。“内容提要”还说此书“揭示了近现代中国许多令人震惊的历史真相和鲜活的历史细节，给人无穷的启迪和思索，堪称小文章构成大学问。……”前半句与作者自述的写作目的相去甚远，想利用人们的猎奇心理，却不知此书本不是清宫探密之类的著作，目标读者根本不同；后半句整个儿惯常的商业笔法。这套丛书的名为《高贵的善良和高贵的痛苦》的总序，也实在令人哭笑不得，论矫情与余秋雨有得一拼。此书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学术著作，但被这么一包装，也失去了应有的厚重。
　　书中提到宋云彬日记被冠以《红尘冷眼——一个文化名人笔下的中国三十年》，作者评论到：“这个书目有误导读者的意味，他们忘记了，需要这样的书的人，任你怎么样的书名，他都要，不要的，再刺激的题目他也不要。”虽然书名还是自己的，但想来谢先生看到这本书被这样出版，也不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