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词两首解读

2006-01-08 20:34:08   来自: zhangyongjun
稼轩词编年笺注(增订本)的评论   ****


   辛弃疾词两首解读
                                 □ 张永军
              言内而意外,别致而情深
          ——辛弃疾《木兰花慢·可怜今夕月》主旨探微
               木兰花慢
    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一作“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一作“嫦”)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辛弃疾的这首《木兰花慢》,通篇设问,不主故常,特立于两宋词中。对于这首词的别成一格、驰骋的想像,可谓“前人之述备矣”。但对于这首词主旨的探微,历代评家却鲜有涉及。谨此,笔者意结合自己的理解,解读一下这首词的主旨,待教于方家。案:笔者以为,欲解这首《木兰花慢》,必须先从把握其主旨入手,否则,极易使人误解这首词只是一时遣兴之作,从而曲解了词人的一派苦心。不揣简陋,试述如下。
    关于这首词创作的缘起,词前有小序:“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据此,我们不难得出:一、词人是因前人只赋“待月”而别以“送月”为题;二、词人乃特意选用“《天问》体赋”。那么,词人何以另取“送月”为题,并特意选用“《天问》体赋”呢?笔者以为,解决这两个问题,当是把握这首《木兰花慢》主旨的关节所在。
    对月而发问,古已有之,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李白的《月下独酌》、苏东坡的《水调歌头》等,无不是咏月的佳作。但是,诚如词人所言,前人的这些诗词皆偏重于“待月”。因此,这首《木兰花慢》之问月,别取“送月”为题,当旨在使自己有别于前人;换言之,即求以补前人之“缺”而显现自己的特立、高卓。而特意选用“《天问》体赋”,则是为了进一步凸现这种特立和高卓。——我们都知道,《天问》是屈赋中的名篇,全文对天发问,连用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巧制成篇,表现了屈子的坚贞、深挚和悲悯,缘是古来共推的一篇不二的“奇文”。能以“《天问》体赋”词者,其人必具不世之才;而念及屈子,并能追其情、合其文者,其人必为忠贞、诚挚之士。由此,我们便可推知:辛弃疾之所以另取“送月”为题、以“《天问》体赋”词,缘是为了表现其高卓和才志。换言之,辛弃疾借助如此奇崛的体式和内容填制这首《木兰花慢》,当是为了有别于前贤和今人,从而让人领略其不世的才情和风骨,并在巧借“《天问》体赋”的过程中,使己心暗合于屈子,隐喻自己“忠而被谤,信而见疑”(《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情势和自己虽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而仍不失“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著和心志。——“词贵意藏于内,而迷离其言以出之。”(清·沈祥龙《论词随笔》)辛弃疾的这首《木兰花慢》,巧得其致。
    关于这首《木兰花慢》,其词作年已难确考,但以稼轩制词600多篇,多为别有所托、意有所遣,罕有随意、遣兴之作,笔者以为,这首《木兰花慢》,当一并为抒写其性情、心志之作。考辛弃疾一生之际遇,将这首词视为其肆才、明志的另篇,应该是于情理可通的。否则,若为消遣之作,词人焉能耗费如此才情和心力,其何所取而非如此不可呢?至于有人认为,这首词中词人是以“圆月”喻指大宋,寄寓了作者对国家命运的忧思。窃以为,这种理解看似可取,实则有失偏颇。即如屈子之赋《天问》,借问天而抒发一己之幽情、忧思,对家国命运的忧虑,只合其中之一种。若谓“天”指代楚国,即失偏斜。同理,辛弃疾之“送月”“问月”,缘本于对其自身际遇的沈思和慨叹,其中必有暗合于家国命运、时事浮沉者。但若只以“月”谓指赵宋、以圆月之渐缺喻指国势之式微,必致牵强、附会。由此,笔者以为,对于这首《木兰花慢》的主旨,还是应概而言之,称其为一肆才、明志之作,当更切合、更公允一些。
    另:关于这首词上阙中“姮娥不嫁谁留”句,诸本皆以词人在此乃与姮娥侃笑,笔者亦不能苟同。笔者以为,此句乃以“姮娥”指代明月,以“姮娥不嫁谁留”而追寻“明月何以长挂天上”。因为,只有这样理解,才能使本句与其上句“飞镜无根谁系”衔接更为贴切:问罢明月何时挂在天上,再问及明月何以长挂天上,缘属情理之必然。即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问罢“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后,势必会念及“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要之,将“姮娥”释为指代明月,能使文脉更通、上下文衔接更切合。——不知所论妥否,一并待教于方家。
  
             所谓伊人,在水何方?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那人”形象解读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关于辛弃疾的这首《青玉案·元夕》词中“那人”形象的解读,一直被人视为该词中的最大难点。谨此,笔者意结合自己的理解略述如下,以求便益于初学者,并待教于方家。
    笔者以为,欲解“那人”之形象,必要先把握其与“众人”的不同。换言之,与世人形象的强烈反差,当是解读“那人”形象的关节所在。
    我们看,上元之夜,火树银花,灯市如昼,世人纷纷沉迷于眼前的浮华和热闹当中。而此时此刻,“那人”却独在“灯火阑珊处”。他的“冷”、冷清和冷静,迥别于众人的“热”、热闹和热烈;与众人的沉迷相比,“那人”别具了一种清醒的旁观者的特质。而这份清醒,正是词人最心仪、最引为可贵之处。据此,我们即可推定:“那人”绝不等同于“众里”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他缘是一位清醒的旁观者;这首《青玉案·元夕》词,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言情之作,那份“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后的惊喜,流露出的既有词人的仰慕,也有词人的慨叹。由此,不难看出,“那人”到底是实有其人还是虚有所指,他是乘兴而来还是兴尽而归,缘不必计较;“那人”形象的特质,在于他彰显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执著,和在“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时,能保持住一份清醒和忧思。概而言之,词人乃是借“那人”的形象,外化自己的追求和深致,表现了对国难当头却少有人关念的愤慨和隐忧。——国难当头,朝廷却一味偏安,人们也都“笑语盈盈”,还有谁在为风雨飘摇中的家国忧虑?有吞吐八荒之志、之才的词人,对于还能为国献忧者,怎能不心生追慕、景仰?而对于自己的机会不能、时机不再,词人又怎能不陷入孤寂和萧瑟?隐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不正是作者英雄无用武之地,而又不忘忧国、不肯与苟安者同流合污的真实写照吗?
    “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清·刘熙载《艺概·词曲赋》)辛弃疾笔下的“那人”形象,尽得“不言言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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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辛弃疾, 邓广铭
isbn: 7532514692
书名: 稼轩词编年笺注(增订本)
页数: 666
出版社: 上海古籍出版社
定价: 33.30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1993-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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