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疾意義的再生

2005-07-25 11:38:58 　　来自: 你說我是誰
火星上的人類學家的评论   

　　殘疾意義的再生
　　　　──從《疾病的隱喻》反照《火星上的人類學家》
　　　　
　　　　
　　　　
　　　　
　　　　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以神經學家身份，紀錄了一則又一則的神經學病患個案，頗受歡迎，台灣的天下文化出版公司，也翻譯了他多部作品，在台灣亦獲好評，可是在香港鮮有人提及薩克斯的名字。
　　　　
　　　　只要在網上搜尋相關的資料，有關他的介紹和評論，多是源自台灣的，在香港網頁中有提及薩克斯的，只有是商務的網上書店（ http://forum.cp1897.com.hk/Awards/03/0396.htm#top ），推介的正是他的《火星上的人類學家》（An Anthropologist on Mars），因為此書是台灣聯合報讀書人年度最佳書獎 1996 年非文學類得獎作品。薩克斯對本地來說，其陌生情況可見一斑，即使在薩克斯的《睡人》（Awakenings）早已因荷里活電影《無語問蒼天》（電影英文原名與原著相同）而有更多人認識。
　　　　
　　　　殘疾不安
　　　　
　　　　後來讀到董啟章在《同代人》裏〈殘障文學．文學化的殘障〉一文中，提到讀過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Illness as Metaphor）的讀者，在閱讀「關於疾病或殘障的書寫自會多一層戒備的心理」，他亦批評了好些作家，對於殘疾者作出不同程度的文學修飾，借殘疾者的缺憾，反照健全者的不足和愚昧。
　　　　
　　　　桑塔格批評社會對於不同病患者，自種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和成見，加以渲染，令疾病成為象徵符號。桑塔格著書立說，就是想把疾病還原，打破外加給疾病的價值判斷。像董啟章提及某些作家對殘障者本身作美化，借疾病另存喻意，與桑塔格是口徑一致的，批判對殘疾的種種外加意義，不論是褒是貶，都是帶有誤導性的。
　　　　
　　　　這令我想到薩克斯以有神經系統毛病的患者為書寫對象，說明患者本身特殊才能，與其疾患實有並存關係，或許會叫《疾》書和〈殘〉文的讀者惴惴不安。
　　　　
　　　　意義的發掘
　　　　
　　　　薩克斯《火星上的人類學家》收錄了七個有不同神經系統問題的患者個案。有因意外以致色盲的畫家，幾經辛苦後，終於發展出風格迥異的作品。有兩名自閉症患者，分別在繪畫和動物學研究上，顯示出與別不同的天份和才能等。
　　　　
　　　　其中一個故事，是說著名美籍意裔畫家Franco Magnani的。這位從孩提時代記憶獲取靈感的畫家，一向以記憶力著稱，青年時決定在美國舊金山紮根，不再返回家鄉義大利龐帝托後，就生了場怪病，之後，靈感洶湧不絕，即使三十年多未返過家鄉，又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卻可以如實、傳真地重繪過去家鄉面貌。薩克斯深入了解這位「記憶畫家」的背景，引用了神經學及心理學的理論，解析他過人記憶力，其實是由於戰後親睹自己家鄉被毀，在遷離故鄉前，他承諾過母親，日後一定要重建家鄉，保證不再被毀。他的天賦在後來得以發揮，正是因為這份難解的情意結所致，引起腦部顳葉不尋常的狀況有關，加深了他對故鄉的執迷，沉迷於童年時代那完好無缺的影像，令「故鄉」成為了他作品中一再重複的母題。
　　　　
　　　　書中每個個案，作者都是透過與患者的親身接觸及觀察，與過去神經學觀點和傳統科學觀點作溝通、討論，皆顯示出所謂患者，自有一套秩序模式，以應付日常生活，甚至發展出超於常人的能力，這些都是與神經系統本身的缺憾密不可分。但這樣是否就落於桑塔格和董啟章所指陳的文學作品的窠臼？
　　　　
　　　　薩克斯並沒有為疾病作「外加」意義，而是為疾病「內在」做深入層次的探索。他並沒有迷戀於疾病意義的創造，依然是在〈殘〉文中所謂「『純物質』的身體機能缺憾」進行描寫和發展，所以，作品本身並不劃入《疾》書與〈殘〉文批判範圍。可以說薩克斯的作品，與桑塔格的「還原」理念十分貼近，甚至作更進一層發展。他是在科學的基礎上，作出分析、對比，在物質層面的客觀書寫中，發掘出新的意義，調整一直以來對「疾病」與「健全」的概念和想法，但沒有強調單一的定義，這種開放態度，是叫我們反思過往一直對於「異」和「常」既有的觀點。他筆下流露出的人文關懷，對個別患者的深入了解，有助日後神經學科的發展，亦由彼及此，從「特殊」延伸至「一般」，叫人對既有世界作新的認知、認識，再次引發對生命和世界的好奇。
　　　　
　　　　混沌之死現實演繹
　　　　
　　　　書中另一個饒有意味的故事，是一名失明了四十多年的男士，在未婚妻一廂情願的安排下，接受了眼部手術，可是復明以後的他，比起失明時，顯得更不健全。因為四十多年的失明生活，腦部神經系統早已定型，即使復明手術令整個眼球回復完整，卻無助於與視覺相關神經重新活躍起來。自神經學觀點而言，人的種種知覺都是經驗的組合，需要重新的學習，既有的模式無法一下子打破，喪失的功能也沒法修復。復明以後，他不斷的調整、調節，但靜物圖像都不可思議得令他驚恐萬分，重見光明後，只是看到光影的紛雜、現實的無序和混亂。在旁人鼓勵下，一直努力學習去「看」，最終因為不能適應，「不自覺」卻又「選擇性」地利用身體機能的反應，大病一場，令視覺急性衰退，重回至黑暗的寧靜。
　　　　
　　　　薩克斯在這個〈重見光明的弔詭〉故事中，常在敘述中，加插那位未婚妻日記，道出她對於自己未來配偶得以重見光明的喜悅部份。薩克斯的用意，就像《莊子．應帝王》的寓言：「南海之帝為儵，北方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叫人對「異」「常」作出反思，我們對於「異」者的同情，若果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不但顯得過於狹小顯淺，甚至所拖的援手，反會造成更大的麻煩和傷害。
　　　　
　　　　文學的界定
　　　　
　　　　或許有人對於薩克斯的作品能否稱為文學，存有懷疑，上文提及《火》書雖在聯合報獲殊榮，可是卻給歸類為非文學類作品，但我個人認為說薩克斯的作品屬文學類別，那是無庸置疑的，即使圖書館和書店，會把他的作品放於生物、心理等書櫃上。
　　　　
　　　　作品本身屬報告文學性質，是最好的說明和解釋，但也是最淺薄的說法，而且背後亦牽涉到對報告文學的理解的問題。對於報告文學最顯淺的理解是：新聞性和文學性。所謂新聞性是客觀的事實報導，文學性則是個人的感情色彩。在薩克斯的所有作品，都有客觀的敘述，理性的分析，但是沒有明顯的個人感情流露，或可以獨立、分割地找到所抒發的感情，因為他對沒有過份的同情或過多褒揚，卻懷有相當的尊重，這些都融合在他對於當事人的深切理解之中。紐約時雜誌冠之以醫學詩人的銜頭，實在是深具意義的。
　　　　
　　　　我更願意將薩克斯的作品視為文學，不只在於文體方面的歸類，更在於他的書寫在哲學層面上，在文學創作上有相通的地方。如黃子平在《文學的「意思」》所言，文學藝術必須「是對世界的新整理新組合，它不能人云亦云地重複人所共知的東西，也不能淹沒在我們以往的經驗世界之中而無從辨認」。薩克斯的文字確見功力，他的作品可以歸類為文學，不只是由於感性的筆觸，或以高度修飾的詞彙和修辭技巧決定，是他以神經學的觀點，對個別例子以嚴謹的科學態度，作仔細研究和分析，呈現幾名「異常」對象對世界的觀察和認知，就是重置了一個又一個「特殊」的角度，把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間離」開來，以另一個方式重現，重新刺激我們麻木遲鈍的神經，改變那慣性的視點和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