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炼川贝枇杷膏的日记

    现在的家庭装修，书柜已经是必备之物了，摆书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但是很多朋友或者不大认识字，或者有看不得书的病，更别说目录、版本之学，结果往往都是把狐狸尾巴露了出来。特别是近十几年来，里面玩的虽是偷鸡摸狗，男盗女娼，外面标榜的却还是些什么知识、智慧一类的过时货色，这可苦了近年大批涌现的暴发阶层，识字不多，应酬不少，虽然这辈子口吐莲花、下笔有神已然无望，可家里摆一墙书，到底能吓死些人，更何况非富即贵之辈，每每要接受些记者采访，若没些书做背景，情何以堪？又怎当他摄象机那么一摄？
    于是乎到底该如何摆这墙书，已经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凡摆书之道，有繁有简，终当以读书之道为根据，读书之道，则有博有约。怎么摆先可以不谈，得先说说不能怎么摆。摆书有几点最为忌讳。一是一套书摆满一墙，如有些人为图省事，弄来一套中国大百科全书，码的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如墙纸一般，殊不知明眼人一见此景，心里便要揣测一番，此主人小学毕业了否。又比如商务最近把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全部重印，弄了一个珍藏本，四百余册，够摆几个书架。这套书虽然名声在外，但若贸贸然以此套书做门面，却也要露馅。盖识点字都知道，正经人绝不会将此套丛书全部通读一遍。其它如新出版的四库全书、古今图书集成等等，都是如此。二是切不可满架新书，也不可满架旧书，满架新书，那肯定是新近暴发，连摆都没摆旧。满架旧书则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是先辈所遗，家风已断，不肖子孙无疑，连能读父书恐怕都够不上。需要新里夹旧，旧外有新。三是整套的书不可码放太过整齐，不妨抽出几本放在书上。四是书上之灰尘，不可厚薄一致，而需要有些书上的灰厚，有些书上的灰薄，有些书上没灰，这全要看掸灰的功夫了。五是书架上的装饰品，不必太多，几样点睛的即可，而且摆放位置不能一成不变，必需经常移动。比如今天甲来了，看到有一花瓶放在C6那格，则过几天此君再来时，可以将此花瓶移到B2那格。凡此种种，需要认真揣摩，仔细研究，一切以自然为归。切记切记。
    那如何摆呢？先说简法，那就是专攻一点，不及其余。举个例子，比如中华书局的二十四史加清史稿（这两种一定要繁体竖排平装本）加南明史加资治通鉴加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加全唐诗加全唐文加全宋词加新编诸子集成加清人注疏十三经加读史方舆记要，我算了一下，这些书加起来共451（241+48+14+20+4+25+12+5+40+30+12）册。也够几个书架。这些书基本在一个书店就能购齐，这是方便的地方，不便的地方在于摆起来麻烦点。一套一套整齐的放着固然不错，可真正读书的哪可能做到如此整齐。可以把宋史或明史抽出两本（但不可抽史记或汉书），然后读史方舆记要也抽出两三本，一起横放在书上；或者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的最后几本和全唐文的开头两本抽出来放着，总之不同的书中有联系的取一点放在一起。诸如此类的手段基本能使高中毕业以后再没上过学的来访者以为主人在国学方面有些涉猎。
    要效果更好一点，那就再复杂一点，二十四史不必全购，前四史必备，三国志以后到旧唐书以前，任选几套，旧唐书以后任选两三套连着的，然后购一些此历史段名学者的作品集，如有了新旧唐书，则陈寅恪集、岑仲勉文集中的几种也就需要，元史不离陈垣，明清史必搭着孟森。当然，要做到这个地步，需要读一点时下流行的民国人物逸事类的书，才能知道谁是干什么的。
    再要复杂，则需要了解一点基本的目录学知识了，如二十四史只买史记到新唐书，则全宋词可以不要，而需添上四个版本的世说新语注本，文选最少两个版本，乐府诗集、玉台新咏等等，另外陈寅恪若干，刘师培若干，唐长孺若干，吕思勉若干，岑仲勉若干，向达若干，牟润孙若干，历年各大学学报若干，《文史》、《考古》若干，等等等等，最后书架边再挂些诸如二玄社影的快雪时晴，清人拓的张黑女爨龙颜一类的东西。总之新旧交错，书物并陈，文史互证，虚实相行。基本上一个礼拜逃学五天的本科生就被你骗过了。
    再来说繁。上面说的那些，最高层次也仅仅是到了王国维的纸上之文献与地下之遗物互证的地步，充其量不过是国学宗师。再进一步则是陈寅恪所谓的一方面不忘本民族之地位，一方面输入外来之思想，也就是扮学贯中西。这也有几个方法，一种还是以中国文化为宗，搭配大批西方汉学著作，此法中国书宜少，外国书宜多；一种是文化比较，则先秦诸子搭着古希腊各哲人，中国十一世纪的相关文献搭着欧洲十一世纪的相关文献，等等。西方部分最好是英、法、德、西、拉丁、阿拉伯等诸样鸟文书籍兼有，此法宜中西各半，其它以此类推。凡此种种对于暴发阶层来说，其困难性恐怕远过于解决一个钉子户再找官员、记者疏通，不如花几个钱请毕业以后找不着事的文科研究生代劳。至于事成之后是杀人灭口，是过河拆桥，则我就没什么研究了。
    另外，还有一个投机取巧的办法，家里的书柜全部用带门的，但一定不要用玻璃门，最好全套硬木，书全部放进柜子里，关着的时候一本书也别露出来，某人来访时，找个理由，或者拿文件，或者找材料，不经意把几个柜门分次用不同方法带开一角，访客只要稍稍一觑，如此琳琅满架而不事张扬，必以为是深藏不露，虚怀若谷之士，还以为遇上了什么世外的高人，千年的老妖，当此之时，粗鲁也成了旷达，猥亵也成了风流。杀人是因为宗教的虔诚，放火是缘于看破了世事。运用此法，则只需要会露出来的几本书考究一点，其它角落任意什么书随便怎么放，反正来客也只是雾里看花，隔河看柳。
    对了，还有一点尤其忌讳的，那些花钱买来的什么硕士、博士文凭一类，必不可放在书桌上任人赏玩，以免骄人之意，更何况现在世人大概都知道文凭是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