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羽的日记

我不是书香门第出身，没有甚深的家学渊源，上溯五代，非农即工。如今爱书，纯属业余操持，谈不上专业性耍宝，更不用说精湛技巧。

幼年学琴，学画，学跳，学唱……十八般武艺都学了个遍。却非家教严谨，实乃母亲麻雀瘾重，懒怠双休日教育小子，于是楞将我丢进少年宫，权当保姆，一了百了，我也就全年无休的学。以至于到如今未有多改，什么都懂点，什么都不精，三脚猫功夫，好骗外行人。

小时候看琴谱比看书多，书就是翻来覆去外公家抽屉里那几本红色经典连环画，诸如草原英雄小姐妹之流。他书橱尽放大人书，我那时候还不懂看，有时走近总觉讳莫如深。因外公面相严厉，暑假去他那习毛笔，写得不好他便骂，我恼哭了他就用毛笔在报纸上画金鱼逗我笑，传说我刚会走路就偷溜至隔壁城隍庙闹失踪，教大人们急坏四处奔寻，后来才发现我趴在九曲桥断看池中金鱼嬉笑。直至95年外公去世，书橱半壁泰半归我，古籍不多，诗词些许，多是鲁迅高阳，还有另些随日记齐齐烧毁殆尽。母亲告我知他父亲大人曾是教书匠，极爱鲁迅，尚余家谱一本，遂问起外婆，她支吾着不知是否留在宁波乡下，去年头次往那边上坟，匆忙中，再未谈及此事。

外公外婆子女七人，顶顶爱看书的大女，妙龄芳华时插队落户逝于云南，第三代小孩仍有7个，中有对双胞胎。两位堂姐早早工作，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平时乐衷于给我当红娘，跟所有已婚妇女别无二致。一弟三妹成绩均较我强，只是无一人爱看书，对他们而言，读书意味考试，考试意味毕业，毕业意味工作，工作意味金钱，金钱意味车房，此外无他。自然亦无人关心上代上上代怎么来又将去往何处，他们吃着KFC喝着KOLA长大，一样活得潇洒快乐。

有时候，我觉得我甚至是嫉妒他们的。

记不清我看的第一本书是什么，但还记得第一本拥有的书是什么，彩图本，讲比较多的天文异象，譬方天上掉金币雨的故事，加以阐释浅显原因。我看得有趣，在家常常翻阅，经此一事后母亲知我爱看书。因我体弱，每去医院，痊愈后奖励本书，如此积攒完全套十万个为什么（只看天文地理历史部分，对花草动物人体全无兴趣），乐于与男同学分享自然未解之谜，对庞贝印加玛雅古埃及巴比伦亚特兰蒂斯和史前文明包括恐龙极富专研精神。小学五年读完，仅知疲玩，撒丫子疯，未正经读过所谓名著，只在邻居家翻到本琼瑶的《窗外》，懵懂阅完，逼着背过些《三字经》，至今能朗，却不知有何用，家父常年订阅《新民晚报》，我就满心欢喜读“夜光杯”，爱做剪报，于旁注字图画。类似五岁背诵一百零八将七岁读完《红楼梦》这种传奇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

上小学后，便有借口不再去少年宫，只周日晨学电脑晚修新概念英语仍要路过文庙，但不为书，为小吃小食小玩意儿和游艺机，蹦跳床还有海洋球。外公喜欢古玩，有时候带上我，闲买堆“大圆头”银元和玻璃弹珠给我。我只跟男孩子们玩，因为男孩子很少哭，拍香烟牌子，圣斗士的金卡银卡，赢了就高兴，不管手掌灰。至初中还召集朋友们玩捉迷藏，七拐八弯弄堂里厢，始终长不大的孩子，开窍甚晚。母亲年轻时旗袍一条又一条，在当时此流行并不盛，渐渐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而我是假小子，东钻西藏窜上窜下，帮她寻麻雀搭子，邻舍就管我叫“XX的女儿”，“小旗袍女”，他们开桌我们就开玩，彼此放过彼此，乐得又一宵。

其时作文奇烂无比，惯抄好友，被语文老师称之为“效颦”，说也奇怪，自尊心强不甘示弱。上初中后，阅书才多，那时南市区图书馆开业，便成就了我上学跑校图书馆，放学跑区图书馆，当然看的也不是什么艰涩，囫囵吞枣读完老师课堂提及的“名著”，从《简爱》到《悲惨世界》，从《红与黑》到《浮士德》，凡有大多借阅过，总算开始有张破网的底子。兴趣还在小说，言情多些漫画有些科幻悬疑一如既往的喜欢，但开始偏爱古典诗词，好习惯方养成，黑皮丑面笔记簿沿用至今，累足十几本有多。堂上课业，常以己作为例文宣读始于那个阶段。

“夜光杯”明显不够用，隔壁邻居是老师，书多，闲了就去翻，虽翻得草草，却因年幼记性好，铅字往往印刻于脑再挥不去的。反是如今看书，只剩看完时清醒异常，隔两三天忘得精光。如康熙帝言，“应须早学，勿失机会。朕七八岁所读之经书，至今五六十年，犹不遗忘。至于二十以外所读经书，数月不温，即至荒疏矣。”

其后数年直至大学毕业，阅书甚杂并不囿于某方向，杂志胡乱看，信息量增多，外国文学反而不再喜欢看，渐渐痴恋于台港文学。乐此不疲交笔友，去信往来，废了好些时光。再来有了电脑，有了网络，电视剧电影文学新闻交相杂处，眼睛拿捏不准看什么才好，目迷耽美沉沦深渊，心生旁骛难以沉潜，受益不如受毁多。心放开，再收不回的，失落于滚滚红尘。

真正书非借不能读，以后家中宽裕，反而不再借，欢喜自己藏有。书越来越多，读却越发少了，勤不及幼，想来实在有愧。

（本来是要写篇流水账的，不知为何写成了这个，也许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不喜欢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