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依竹的日记

腊雪烹茶

作者：水竹延青影 提交日期：2008-1-24 14:06:00  | 分类: | 访问量：1971 

　　

　　
　　
　　
　　几日里,小雪淅沥,滞留在家中,透过窗,看琉璃世界,手里握着的茶盏,飘着幽幽的茶香,回来在书桌前坐定,将身体斜倚着小靠枕,看新到的郑逸梅的<<纸帐铜瓶>>,和此时的情景,就信手翻到那篇<<品茶韵话>>,里面写到去夏自怡家品茶,用杭州西湖运来的水,燃烧松枝来煎煮,火候掌握的不急不慢,置茶叶半壶,灌注于一杯既尽的小杯里,饮之香味浓郁,厚留舌本.且厥香各自不同,如置身香雪海,玄武湖以及花丛卉圃间.又写到去惠山漪澜堂,饮"天下第二泉"制的至味之茶,去杭州饮"虎跑"泉茶,清冽殊常.
　　　　
　　看来制茶的水是这般重要,就象是如花美眷遇不到良人,只能寂寞深闺独自愁.,看茶叶在清水里漂浮游弋,渐渐水有了颜色,有了味道,茶与水融合为一,这一碗茶汤,分不清是谁在讲述,但分明懂得了茶和水各自的深意.一向无形的水借着茶也成就了自己的一次绽放.记得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讲泡茶的水,说到"禊泉",是他在甲寅夏，过斑竹庵时发现的,"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试茶，茶香发。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而泉水之好,"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用这样的水沏的"兰雪茶",投以小罐,杂入茉莉,则"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可惜因为取水者祸害庵内僧侣,僧苦之,乃罪泉,投之刍秽,虽然张岱极力抢救,终是坏掉了.而写及一茶便与闵汶水结为君子交的<<闵老子茶>>,亦提及惠山泉水,而何时汲水也有讲究"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这样的水伺弄的茶,又是在这样的两人面前氤氲.不逊于一曲流在指弦间的高山流水.
　　
　　水雅,则茶韵.而雅中之雅,莫过于栊翠庵里的妙玉收了梅花上的雪,盛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的烹茶水.试想冲寒而开的梅花,含春绰约,缀雪清妍.暗香笼袖,已使人心脾俱清,此身几欲仙去.何况其上的点点晶莹调制的茶儿,该是瑶池才有的琼浆吧.梅雅韵且妩媚,难怪嗜梅成痴的郑逸梅,有鄙弃一切,愿为其奴的想法.他也提及用梅雪煎茶"仙家清供,将梅之落英洗净,用雪水煎煮,名梅花粥.食品清雅如许,彼羊羔美酒辈,岂知有此味者."
　　
　　如此这般调弄的茶儿,持一盏在手,看西窗含雪,看时光缓慢的游动,茶香在唇齿间低回,心事云来云去.又或,约三五知己,素心净面,在袅袅的茶烟里,私语,度过冬日的长夜....
　　
　　说了半天茶的雅事,但在忙碌的生活里极少有这样大段的时间消磨.多数时候和琦君的母亲一样晨起沏好茶,在茶的香气里忙碌一家人的生活,偶而得空,站住,端起杯子品一口,驱散一下疲劳.　这使我想起了奶奶,想起她的下午茶,说是下午茶,其实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杯淡淡的龙井,几块酥饼,奶奶摘了围裙,在圆桌前坐定,沉默的喝着茶,端正清矍的侧影.酥饼她是不吃的,只留给我们几个孩子,我们知道奶奶的柜子里有个大饼干桶,是放酥饼的,奶奶存了很久,最长的有半年了,等我们几个放假回来吃.酥饼硬硬的,却甜的很,是佐茶的好吃食.虽然后来我吃过各色佐茶的小点,但都没有那时的滋味好了.偶而奶奶拿出一个墨绿的茶罐,里面是干抄的葵花籽,奶奶也嗑些,样子还是不急不徐的.这时候房间里除了茶香,还有瓜子干燥的爆香.
　　就是现在喝茶的时候,我也爱嗑瓜子,不加任何作料纯味的瓜子,也觅得一个和当年奶奶家模样相似的茶罐,墨绿,三面是西湖的山水,一面是陆羽的<<茶经>>节选.守着这样的茶罐喝茶,依稀又看到了当年奶奶从容端凝的样子.　
　　
　　第一次接触比较讲究的喝茶,是在福建的二舅来看我们.二舅是跑销售的,一年四季在外面跑,可不管到那里都带着一套工夫茶茶具.和玩具一样的物事,甘露似的茶汤,悦目愉心.二舅沏好了茶,就缓缓的和母亲说着过去的事,母亲的眼睛微微湿润,家乡的茶是和家乡的亲人一般亲切.
　　直到和母亲回去省亲,才真正领略了母亲家乡的茶,每天喝无数次,被茶香熏蒸的不知今夕何夕,而一起饮茶的人流水一样的,几乎记不清他们的长相和身份,但身处在他们中间,我是舒服的,他们的笑和话语,象温热的茶汤一样,抚慰着我的心,而那茶带着山间馥郁的花香,啜饮间仿佛置身幽林.二舅说和给自己送茶来的茶农已经是将近三十年的交情,每到茶芽初绽,还没有喷农药,那位朴实憨厚的好友就摘下来,亲手抄制,亲自送来.每次来,必是鸡豚社酒,老哥俩相对消磨几日.虽然都是市井乡间的俗夫,情意也绵长的有自己的意韵.　　
　　
　　在茶香里,难免忆些旧事.依旧的茶香里,物是人非,空留缅想人在一盏茶的袅袅烟蔼中.....
　　
　　
　　父母的童年是在茶里熏染出来的.可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们极少喝茶,就是父亲喝,也是喝那些黑漆漆的茶叶梗,泡出的茶汤不知怎么飘着层红油.喝茶的器具是个大搪瓷缸,里面长年覆着铁锈样的茶垢.长大了才醒悟是父母舍不得喝好茶,省下钱养我们姐俩.所以逢年过节,就买最好的茶叶孝敬二老.比起其它的物事,没有比茶更能缓解他们的思乡之情,和茶唇齿相亲的那一刻是甜柔美好的,如同婴儿在母亲的怀里.
　　
　　北方的水质不好,难以成就好茶,就跑了许多商场,比较之下为父母买了一套净水器,经过净化的水,清亮亮的,把茶味提了好几个等级.虽然我没有"禊泉"的水赠与父母,但我有爱.第一次二老用净化的水泡茶,就高兴的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们真喝到好茶了,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他们的笑声,心慰.
　　
　　今夏,父母去姐姐家小住.带回许多照片,最喜欢二老在姐姐的茶室里对饮的照片,二人端坐在案几两端,低头品茶,安静平和,置于案几上的玻璃瓶里几株小小的微型椰子默默吐绿,一如此刻般静好.而我和姐姐最想做的也就是让这样的时刻多些,再多些.
　　
　　
　　身处纷扰的尘世,难免心绪芜杂.但手握一盏茶的时刻,心境渐渐澄明起来.喝茶如同坐禅.要不陆羽的陆羽的好友诗僧皎然写了一首《饮茶歌诮雀石使君》,诗曰：
　　　　 一饮涤昏，
　　　　　　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
　　　　　　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
　　　　　　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
　　
　　那我也仿赵州从谂法师,问一句:"吃茶去."愿君吃出一片天清地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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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暴雪，今天初霁。因为身体的缘故滞留家中，儿子学校停课，母子两相伴倒也不寂寞。窗外一片银白，暖气已经来了，这样的雪夜，喝一杯茶，该是最好的享受，可惜身体不允许。。

看冷玉妹妹的日记说到茶，说到妙玉的茶，想起自己也写一篇，现在在读，心有惆怅，是否对所有的过去，想起时都心有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