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丽花的日记

虽然小嫖同学是韩国人，但是我们很少聊政治性的话题。因为我们两个人学历都低，没这个觉悟。有时候也会顺应潮流摆出一副风云对话的样子，但是内容还是很低端。

  我说：小嫖，我给你讲个笑话。哆啦A梦说：啊？孔子是韩国的？哆啦A梦又说：啊？西施也是韩国的？哆啦A梦接着说：啊？迈克尔杰克逊也是韩国的？最后，哆啦A梦惊讶的说：什么？我也是韩国的？？

 小嫖同学听懂了，扑哧扑哧笑完，有点儿底气不足的说：在韩国，我们一般都是说“韩中日”，但在中国，你们说的是中韩日。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朋友一阵见血的打断他了，“不，在中国，我们是说成中“日”韩。”

 小嫖同学很窘，“哈哈哈，唉…..哈哈哈，总之，我们一起努力啊，大家都是亚洲人。”

  
 认识小嫖同学的时候我14岁，他19岁。一转眼就过去了八年。小嫖同学说，啊我是眼睁睁看着你长高长大的。我说，啊我是眼睁睁看着你变老变残的。

   小嫖有一次被布置了家庭作业，写一下自己中文名字的意义，最好沾上点儿典故，类似“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那样的。我问他，老师同学都怎么称呼你，他说，就叫小朴啊。我说啊，那我想起来了，有一句特别风雅的词很适合你名字。

   小嫖同学高兴的说，啊是么是么，写下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给他：小赌怡情，小嫖怡性。

   小嫖同学端详一阵，“嗯，虽然不懂，但看着很好。”然后拿去交作业了。

  小嫖同学二十岁的时候还保持着一个好习惯，每周去西郊宾馆里的教堂里参加完礼拜以后，都顺手把宾馆卫生间里的卫生纸偷回来，这么做的原因是，怕下一周找不到忏悔的理由。

   我十五岁时开始有计划的训练自己的酒量，每天晚上喝两个灌装啤酒。琴房里有一个暖气罩，拆开以后有很大空间，我在暖气左边放啤酒，暖气右边放喝完的啤酒罐，在这样的储藏条件下，啤酒冬暖夏凉。

   也是同一年，小嫖同学开始了中国白酒体验之旅，永恒的配菜是西红柿炒鸡蛋。那一阵我们的问候语是：今天你吐了吗？

   小嫖同学二十一岁时，去买A片。挑了一张《单身女人的冒险》，结果是Discovery拍的一个女摄影师去爬乞力马扎罗山。小嫖同学把这张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比看A片认真。同一年，小嫖同学一个人跑去俄罗斯呆了三个月。

   也是这一年，我十六岁，做梦经常会梦到小嫖同学。我老是想给他打电话，无中生有的问候一下。电话里的他总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状态，聊着聊着，他会突然说，啊，我等一下再给你打电话吧，我要出去一下。

   这个“等一下”一般就要等上两三个月，有一天他再打来电话，问他“出去一下”是去哪儿了。“啊，去泰国了。”

   小嫖同学二十二岁的时候，父母离婚了，他爸远走高飞去了美国，还带走了他的妹妹。小嫖同学清醒时没什么异常，但是喝醉了以后有了一个质变，以前喝多了吐，现在喝多了哭。那个哭法很奇怪，没有眼泪，眼泪十分有技巧性的在眼眶里忽隐忽现，就是不会掉下来，也没声音，仿佛要出声的时候，他会用力把那声音憋回去。我那时候刚知道男人有一个器官叫做前列腺，具体的位置还没搞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这么纠结的样子，我就总是会担心他前列腺出问题。

  这一年我十七岁，有一天，趁着小嫖同学喝多了，似哭非哭半梦半醒的时候，我勇敢的跟小嫖同学说我喜欢你。小嫖同学用韩语中文英语夹杂在一起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话，总结成一句就是：你还未成年你懂得个屁啊。

  小嫖同学二十三岁的时候，回国去服兵役了。在中国呆了四年多，汉语还是说的稀里糊涂，“你认识我的运命。”临走时他给我发短信。我明白，其实他是想煽情的说：“认识你是我的命运。”
    
  送走小嫖同学的三个月后，我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换了新学校，认识了新朋友。吹蜡烛的时候我在心里想，鸭绿江对岸的小嫖同学呀，现在你对我干什么都不犯法了。

  小嫖同学二十四岁时，据说正在部队经受着非人的折磨，努力死里逃生，而且还染上了每天写日记的恶习。

  这一年我十九岁，每天谈矫情的恋爱，看矫情的电影，读矫情的书，说矫情的话，积极里带着病态，把每一天都随随便便轻轻巧巧的过掉了，真是有风使尽帆。

  小嫖同学二十六岁的时候回来了。瘦了不少，人精神多了。小嫖同学有点儿认真的说：我在部队的时候经常梦见你。

  这一年我二十岁，比从前更会说笑话和听笑话了。我看看手机上男朋友催我回家的短信，对小嫖同学说，“你太文艺了，我们中国人不看韩剧已经很久了。”

 小嫖同学二十七岁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宅男，身处繁华圣地五道口，但却创造了半个月下楼一次的记录。因为缺乏运动，小嫖同学胖了很多，美少年变成了伪大叔。小嫖同学郑重的说，我想通了，我喜欢你。我也郑重的跟他说，我也想通了，我谈恋爱要以结婚为目的。小嫖同学窘了，这一次对话，成为了我们最后一次郑重的情感交流。从那天之后，我们就越来越不着边际，你来我往，聊天能聊整整一晚，但归纳中心思想时，都找不到一个主题词。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和男朋友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巨大的争执，彼此都说了很多伤筋动骨血花四溅的狠话。有一天我筋疲力尽，小嫖同学找我出来喝酒，同桌有一个猥琐的日本冬瓜男，喝到一半时，冬瓜男问起我的情史，我说，就喜欢过两个人，到目前为止，一个已经完蛋了，另一个眼看也要完蛋了。

  送我回家的路上，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已经是深夜了，刚下完雨，地上湿漉漉的闪着光。小嫖同学问我，一个是你男朋友，那另外一个是我么？

  我看看胖胖的小嫖同学，说，是你啊。

  过了半天，小嫖同学说，谢谢。

  小嫖同学二十八岁的时候，减肥成功，而且明确了自己的人生规划：去苏州工作，娶媳妇生小孩。

  这一年我二十二岁，和男朋友终于和好了，但信任和安全感，最纯粹的真诚，这一切能不能重建，都还有待商榷。但我们对于前景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看法：试着努力吧。

  11月下完一场大雪以后，我和小嫖同学见面。他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我马上也要二十三岁了。

  我开玩笑的说，老是担心第二天会猝死，所以现在每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写在随身的小本儿上。

  过马路时，他紧紧抓住我胳膊，说，起码今天不让你死。

  过几天，小嫖同学就要出发去蒙古旅行，然后去苏州工作，三十三岁的时候准时结婚。
  
  过几天，我还是在北京，等待小说出版，再挣点钱过个舒服的年。我一辈子也不会想去蒙古旅行。我还在跟男朋友吵架和好腻腻歪歪，希望有一天也会结婚，在三十三岁之前。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我宁愿希望是永远不见，这样显得悲情一点。所以，坐在饭馆里，我看着横梁上的一行字，差点哭了。那是他刚回中国的时候，有一次在这里吃饭，我和他一起写的，六个字，“送你回家公司。”这是小嫖同学的梦想，每天送世界上所有好姑娘回家，长路漫漫，他们可以在路上商量是回他家还是回她家。

   该是多好的一个公司啊。我想，想着想着要哭，可突然被水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把水喷了小嫖同学一身，然后被小嫖同学一直骂：你这个恶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