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丹的日记

（受朋友之托写的稿子，请勿转载）

    不知是哪位有文化的人说过一句之乎者也的话，大概意思是大学不是指有大楼的地方，而是指有大师的地方。美国这地方没那么多文化，也没那么多大师。大学不过是个学校，很多都地处偏僻，连大楼也没有。有的只是老师学生外加图书馆。我有幸在美国东海岸新英格兰地区的一所民办大学求学，很愿意向各位报告一下这所学校图书馆的情况。
    首先，学校的图书馆是个不准确的说法，因为学校里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图书馆。除了包罗万象应有尽有的主图书馆外，还有各具特色的其他图书馆，比如法学院的朗戴尔（Langdell）图书馆，神学院的安多弗（Andover）图书馆，东亚系的哈佛-燕京（Harvard-Yenching）图书馆，再小的如设计学院的图书馆、音乐系图书馆等等。这些图书馆虽隶属于不同的院系，但向一视同仁地向全校师生开放，各馆藏书都可以从统一的网上目录中查到，甚至还书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理会书的出处，随便还到哪个图书馆都行。仅这一点，国内就很少有高校能够做到。

    让我们还是从主图书馆说起。我校的主图书馆全名叫做Harry Elkins Widener Memorial Library，当然这么长的名字没人能记住，人人都叫他Widener，我称他作“拓宽者”。把美国地名生硬地翻成中文是我的庸俗癖好之一，比如博士屯（Boston）、洗衣屯（Washington）、开花屯（Bloomington）、兄弟之爱城（Philadelphia费城）、那些天使城（Los Angeles），有时候把地址也翻成中文，比如我以前住过儿童楼（Child Hall），现在住在剑桥小镇牛津街，朋友的地址则成了豆身高地（Peabody Terrace）。扯远了扯远了。“Harry Elkins Widener 纪念图书馆”自然是纪念Harry Elkins Widener的。话说Harry同学1885年生人，家境富有酷爱藏书，上学期间就已经有了上万册书，其中很多都是珍本善本。图书馆有一次展出了他当年买书的账本，每本书都有清楚地记录，其中最重要的价格一项是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码记录的。这种密码很简单，取十个字母代表0-9十个数字。举个例子，比如y表示1，m表示7，一本17块钱的书的价格就记做“my”，依此类推。1907年Harry从哈佛读完本科毕业，可惜五年之后登上了一去不返的泰坦尼克葬身海底。Harry的母亲为了纪念爱子，特捐出Harry的全部藏书并350万美元巨款，在哈佛建起了这座图书馆。拓宽者于1915年6月24日正式开放，时至今日已逾九旬，藏书逾千万，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图书馆之一。
拓宽者图书馆的正面给我感觉有点像人民大会堂，宽达几米的石头台阶通向十几根大柱子组成的立面。图书馆内部分AB两部分，A部分有四层，一层是书库入口、阅览室和期刊室。二层是镇馆之宝展览室，镇馆之宝是一本完好无损的古登堡圣经。这是1454-55年在德国美因茨用活字印刷术引出来，完整的一套分两卷，共1282页。这是西方最早的印刷品之一，标志着书籍普及时代的到来，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当时一共印出来180套，目前存世的70套左右。据说以前曾经有人学碟中谍，从屋顶吊钢丝下来偷书，不知怎么搞砸了没偷走。三层还有个阅览室，屋顶很高，里面的木头桌椅年纪都很大，整体感觉有点像哈里波特里那个魔法学校的食堂，不过比那个可敞亮多了。再往上则是一些人文专业的图书室，这些图书室大多以各自领域的一位宗师的名字命名。比如口传文学的图书室就是以开拓了这一崭新领域的Milman Parry命名的。Parry是印欧比较语言学大师梅耶（Antoine Meillet）的学生。顺便提一句，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在于他培养出了许多大师。梅大师培养了整整一代语言学家，包括邦维尼斯特（Émile Benveniste）、杜梅齐尔（Georges Dumézil）。又扯远了。回过头来再说Parry同学。他为了理解荷马史诗的创作机制，带了个助手跑到南斯拉夫的穷乡僻壤，去研究那里不识字的民间歌手/游吟诗人是怎么学会即兴创作合辙押韵的诗歌的。他们深入乡间，取得了很多第一手的资料。可惜Parry由于一次意外于1935年去世，年仅33岁。他的助手Albert Lord继承了他的遗志，继续他的开创性工作，终于完成了口传文学的开山之作《故事的歌手》（The Singer of Tales）。这部经典之作最近被译成中文。当然，经典的意义在于开拓新领域提供新思路，里面的具体结论在近半个世纪之后的今天已经逐渐被更新的成果取代了。比如顶多唱一个晚上的小故事如何能和结构严谨鸿篇巨制的荷马史诗相提并论，三十年代的南斯拉夫游吟诗人与公元前七八百年的荷马又有多少相似之处呢？尽信书不如无书。又扯远了。总之这个Milman Parry图书室里面最重要的藏品就是当年师徒二人去南斯拉夫采风带回来的材料。其他图书室的传奇程度也都差不多，各位可以自己想象。有时还会在图书室里上课，比如我们读哈菲兹（波斯的李白+苏轼）就是在我们近东系的Gibbs室。

    拓宽者的B部分就是书库了。为了装下尽可能多的书，书库每层都不高，地上六层，地下四层。能够自己进入书库找书是读者能享受到的最大特权。因为图书是按照主题归类放在一起的，在找一本书的同时可以看到前后左右相关的许多书，经常会有惊喜的发现。拓宽者的图书分类是打破语言界限的，只要主体一致归在一类书号下，放在一起。像我们伊朗学那一块的书，英、法、德、俄、波斯齐上阵，非常方便。除了图书分类科学，拓宽者藏书数量之大、质量之高也是无可比拟的。我的专业领域很窄很偏，经常要用到百多年前欧洲的老杂志，比如德国的《普鲁士王家科学院论文集刊》（APAW），法国的《通报》（T’oung Pao），芬兰的《芬兰-乌拉尔学报》（Journal de la Société finno-ougrienne），这些期刊国内要么完全没有，要么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卷。这里则是从创刊号到最近一期齐刷刷地摆在架子上供读者阅览。在书库每层靠墙的一溜儿，都有一个一个的隔断，一桌一椅外加背后一个书架，桌子上面还有两层木板可以放书，英文叫做carrel。每个学生都可以申请carrel，把自己需要的书借来，夹上carrel用书的书签，在桌子上贴上自己家人的照片，俨然一个自己的小天地。我没有这个福气，我在书库里看到那么多书就头晕，更别提学习了。拓宽者如同汪洋大海，我只在最浅处试了试水，感觉受益无穷。

   拓宽者之后，跟我关系最大的就是哈佛-燕京图书馆了。哈佛-燕京图书馆是哈佛的东亚研究图书馆，藏有中、日、韩、越南、藏、蒙、满等各种语言图书上百万册。要说起这个图书馆，不得不从一位化学工程师说起，此人便是霍尔（Charles Martin Hall）。他生于1863年美国俄亥俄州，1886年发明了电解制铝法，进而实现了制铝的工业化，并因此累积了大量财富。他终身未婚，更没有子女，1914年去世时立下遗嘱要用自己的遗产设立一个基金会研究中国以及东亚。他一辈子没去过中国，也没见他对中国有过什么特别的兴趣，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立这样的一个遗嘱。根据遗嘱，管理这笔遗产的基金会必须由中美双方联合组成。当时的哈佛还没有现在这么财大气粗，巴不得拿下这笔钱，为此就去中国找合作伙伴。首先找的是当时还在沙滩的老北大，那时的北大牛气得很，不屑于拿帝国主义的钱，因此拒绝了哈佛伸出的橄榄枝。碰了钉子的哈佛退而求其次，转而寻求与带有美国教会背景的燕京大学合作，二者一拍即合，成立了哈佛燕京学社。这才有了哈佛燕京图书馆与哈佛东亚语言与文明系（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and Civilizations）。因此这燕京二字指的是大学而不是啤酒。哈佛燕京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以前常年放着寄给馆长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带有蒋介石签名蒋宋结婚照，郎才女貌；另一张是人称“狗肉将军”的张宗昌的单人照，英姿飒爽。张将军写得一手好诗，比如：《泰山》“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非常之有想象力。再说正题。燕京图书馆二层是日文书，我看不懂。一层是日文、英文和一部分中文书，包括国内出版的各种敦煌古籍的图录，英藏、法藏、俄藏、北图藏、以及一些小博物馆的藏品，非常过瘾。地下一层是其他的中文书，为了节省空间全部采用移动书架。如果是固定书架，每排书架间必须留过道，二十排书架宽度的空间只能放十排书架。移动书架则是在二十排书架宽度的空间内放十八排书架，找书时按电钮移动书架。这种书架我来美国以前只在《生化危机一》里见过……地下一层还有越南和韩语图书，都和我没有关系。此外，燕京图书馆还有大量过刊报纸的微缩胶卷，我以前认识一位来访学的南京大学教授，每天雷打不动看二三十年代日本报纸八个小时。此外，燕京还藏有解放前从中国西南收集来的少数民族手稿，包括女书、水书、纳西文等等。现在燕京图书馆刚刚和中国国家图书馆达成协议，由国图出资，将燕京所藏珍本善本全部数字化。希望这个庞大的计划完成之后能够开放给所有人免费使用，阿弥陀佛。
    
    其他图书馆还有很多，也都各有所长。比如托泽尔（Tozzer）图书馆是人类学图书馆，门口有一根巨大的玛雅石柱，还藏有属于钢和泰收集品的于阗文手稿残片，这些残片非常细碎，一片纸上也就一个半个字。但至少也是于阗文啊！（不好意思，我的博士论文要做于阗文，因此比较兴奋。）拉蒙特（Lamount）图书馆是个本科生喜欢去的图书馆，通宵开门，还有一个学生经营管理的咖啡厅，夜里困了常去那里抓杯咖啡。法学院图书馆非常高大，三层的屋顶得有十几米，屋顶一圈的墙上都印着拉丁文做有文化状。对我来说，这座图书馆的意义在于晚上九点之后的免费咖啡。音乐系图书馆有乐谱，善本图书馆有很贵的破纸，科学图书馆、设计学院图书馆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再来讲将整个图书馆系统的服务。

    图书馆的书库容量不算小，但无论如何也容不下这近一百年来一直持续增长的藏书。大量的旧书又很少有人会用到。因此哈佛在校外建了一个藏书库（depository），把不常用的旧书过刊都放在那。如果有人需要某本书，在网上目录里查到这本书在藏书库，可以直接在网上请求把这本书调出来。因为书库是电子化管理的，因此效率非常高。今天请求的书第二天下午三点以前就能被送到读者指定的里任何一间图书馆的取书处，同时发电子邮件给请求者，通知说书到了，会保留在那里十天。非常方便。

    借书的期限一般是一个学期，借书数量无限。这大大方便了读者。其实限制借书数量是件很不合理的事情，如果不是需要，谁会扛几十上百本书回家啊？但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出现有人把着书不看，让急用的人拿不到书为难呢？不用担心，因为追索制度。也就是说如果你需要某一本书，而这本书被其他人借走了，那么你可以在网上请求追索，图书馆会发信给拿着那本书的人，要求在一周之内把书还来，过期罚款。书到之后图书馆会再发信给请求人通知说书到了，保留十天。
现代的图书馆除纸质藏书之外，另外一个重要的资源就是电子数据库。据我一个深谙此道的朋友说这里的电子资源极端丰富，可我只会用最基本的几种，如JStor、四库全书、中国期刊网等等。这里电子资源的另一大好处是没有地点限制，只要有学校的用户名和密码，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享用如此庞大的电子资源。比如几个月前我去中亚旅行，在吉尔吉斯斯坦寻访了唐代遗址碎叶城，看到了一片荒草和一车比我还迷糊的日本老人，从遗址回到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城里，在楚河大街的网吧里用学校的电子资源读了张广达先生的《碎叶城今地考》，才算是对刚去过的遗址有点认识。而外，使用电子资源也非常简单，只要你查的书或杂志有电子版，在目录上都会直接给出链接，直接点过去就是了，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用的是哪种数据库。甚至还有查找单篇文章的软件，替读者在所有电子资源里大海捞针。

    此外，图书馆还配有为各科师生服务的图书馆员（Librarian），这些馆员都有两个学位，既有图书分类的知识，又有专业知识，比如俄国文学、语言学、或者我们的印度-伊朗学，有了和读者相似的知识背景才能给读者做好的服务。至于图书馆繁琐庞杂的日常工作，比如借书还书等等，则由受过短期训练的本科生去做，这样既为图书馆节省了人力也给学生创造了勤工俭学的机会。

    现在，图书电子化已经势不可挡，我电脑里就有几十g的电子资料，大多是扫描成pdf的书。以前只能从图书馆借来书自己买扫描仪扫，现在每个图书馆都配备了专业的扫描用复印机，样子和使用方法和复印机一样，只不过不用纸，扫出来直接就是pdf，可以发到学校的ftp上下载也可以用U盘拷走。复印式扫描仪的坏处是需要把书扣过来扫，这样非常毁书。另外有一种专门扫旧书或图册的机器，叫书眼（Book eye），一个台子上放有个镜头，操作的时候把书平放在台子上一页一页翻着照相，一点不毁书，只是作出来的文件比较大。这两样东西免费提供给读者使用。这个学期又推出一项新服务，那就是可以在网上请求扫书或文章。请求之后要不了几天就会发给到一个下载的链接给请求者。便捷到可怕！当然，由于版权的关系，不能要求扫整本书。
    
    最后再提供一点细节，学校的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一概称读者为Patron，直译是“赞助者”或“主子”的意思。有了条件这么好的图书馆，外加如此具有服务精神的图书馆员们，我还是如此不努力，不看书，每天都稀里糊涂地不知道在干什么，实在是愧对供我上学的美国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