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yboy的日记

       早就知道，如今的北京四城只有下了大雪才好看。光绪的帝国破旧不堪，连天塌了都没人管，更何况这一朝天子的古都，方圆二十四里的内城？虽说李中堂把这天下裱糊的看上去倒也光洁，可风吹破了糊在外边的纸，呼啦啦的响声听着，愈发觉得凄凉。只有今夜这场大雪，盖住了灰扑扑的乾清宫，盖住了阴森森的瀛台，也盖住了在废科举的传言中杂草丛生的翰林院。是的，白茫茫的都盖住了，乌鸦从天空飞过，嘎嘎的叫了，在大雪的覆盖下，鸟儿们看见的不再是白天灰色大雾下破败的旧城，而是一个威严齐整的古都：它有白色的轮廓，巍峨静穆。

    翰林院庶吉士苏三，是夜非常烦躁，朝廷要废科举的流言已经愈演愈烈。年初，朝廷就出了《奏定学堂章程》。学堂的授课若是改了，科举之废岂不是板上钉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苏三，山左人士，早年虽仅中三甲，却蒙恩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此后若许年，苏三虽也流连京华佳丽之地，却也并未耽误课业上进。去年逢三年大考，顺利过关，按惯例或者能外放做个小官，或者留馆做个编修亦好。谁知道，这废科举的流言一起来，既没得官作，也留不得馆。朝廷上下，不论大员还是小吏，都伸直了脖子看着朝廷的动作，虽然都关系自己个儿的身家性命，可谁也不曾多吭一声。近来，洋翰林也越来越多，日子并不比苏三他们好过多少。这一日日的过去，苏三心急如焚，却也自知无奈。日日在馆舍里坐吃山空，也只能巴望着朝廷可怜见他们这些苦读了十多年书的人。苏三心有不甘的想：如今天下硝烟渐起，东南已有天子气，朝廷难道忍心把他们这些学屠龙之术的读书人废掉？

    那年的京城，格外寒冷。才九月出头，已经下了一场大雪，每次下雪，天空都是橙色，雷声也隆隆作响。人说冬雷震震夏雨雪，天有异象，可这异象究竟是吉是凶，谁也不敢讲。乱世在前，唯一安定的办法就是骗骗自己的心罢。

    苏三点着一盏灯，静静的翻友人从四川抄来的一部书，皮锡瑞的《经学历史》，这书尚未刊印，只是个不完整的抄本。苏三虽不认识这位皮鹿门先生，看到“经学历史”四个字却心中一颤，心想，都要给经学做历史了？那这经学，真真要亡了。一面想，一面叹气，忽然听得院子墙外面有喧哗声，笑语盈盈。苏三想，这般夜深，谁人在外面吵闹？于是披衣开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下起鹅毛大雪，那墙外作声喧哗的，正是出门赏雪的人。苏三把手指插到窗台的积雪里，厚厚一层，知道这雪已下了许久。步到庭院里仰头看，只见密密的雪从空中落下，借着屋里那点熹微的灯火，越发觉得静谧。而遥远的天边，似是橙色，似是红色，像火光，也像云气氤氲。

    没有风，只是这般安静。苏三油然生出一种难过，遂回屋一口吹灭了灯，落落的站在门廊下观雪。

    苏三想起多年前，在家中读书的时节，亦是冬季，亦是这般的大雪。年纪尚轻，十三经一概不观，一部《红楼梦》倒是翻了又翻，至于古今诗词，并不着意研习，却也涉猎甚多。总之只爱淫词艳曲，见经书如见寇仇。那时候每下了雪，胸中涌起的皆是活泼泼的喜悦，他见门外沟渠覆雪，犹见王子猷访戴经行而过；见门外小山覆雪，犹见范宽雪景寒林；见自家屋檐覆雪，犹见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晃不过十余年工夫，见大雪竟一无所见，只是遮掩这衰败的城市、无奈的心灵，苏三离了故乡，便也从此别了这喜悦的雪。不知道何年何月，苏三竟再也不观这些闲书，竟也信起了经书。苏三心里清楚，他信的是经，不是仕途经济。于是勤勉努力，从三甲进士，一步步做到庶吉士，当年雪夜观雪的心，早已暗换了孔子的一王大法。这般的乱世，他知道有数不清的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动荡，都说天子气，其实就是兵气，就是剑气，就是死亡之气。但这统统不是他，他要的只是乱世中有个明白的相信。这般想着，他不禁心放平了些。

    乱世就乱世吧，管他们做什么，我自己明白，就可以了。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兴，我听王者来安排；不兴，我听命运来安排。什么叫做微言大义？大义只有一个，就是人间根本没有正义；微言也只有一句，就是人间一定有正义。信哪一句？端在自己。说到底，我，苏三，微小到连舞台上的戏子都不如的。

    大雪还是在下，苏三想躺下睡觉。铺开了被褥，坐在床边，大雪还在下。他又开了门，听见簌簌的声音，极细极细的，是雪落在院子里还没有落光叶子的树上的声音。院子里铺了厚厚的雪，雪光映进屋子，照出案头上那纸斜斜的信笺。

    是前几日岭南寄来的。

    一个在京城结识的姑娘，年齿甚小，后来回了岭南，偶尔会寄信来。苏三与她交情并不深，但看她的信，常常令他想起过去的事情来。那年，同样是一场大雪，真的，好大的雪。苏三刚考中进士，与家中订了亲的姑娘在雪地玩雪。苏三原本有件大红色的外衣，太夫人给做的。苏三常觉得害羞不爱穿，然而那年下雪，姑娘偏偏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他就穿出来了，雪白鲜红，甚是好看。姑娘比他更喜不自禁。苏三当时没敢问，为什么觉得他穿红色的会好看？他觉得他知道，也不必问。他们就是心照不宣的在一起，宛如多年夫妻，很多话不必说的。后来，苏三恩准为庶吉士，进了京城。他原本以为，三年后考核期满，放一个外任，就可以结婚成家的。姑娘想必也这样想，大红外套可以作证的。

    谁知道，不必说三年。苏三进京的第一年，就担风袖月，烟花巷陌，不久就与那姑娘分袂。直到多年后，苏三仍然记不起自己的蜕变为何如此之快，什么大红外套，什么心照不宣，其实都是自己在骗自己，更骗了别人。然而，这又能如何呢？人心是肉长的，另一个含义正是：人总是自私的。他又想起后来在夏天结识的一个番邦女子，如露如电，恍若梦幻，不必说大雪，连秋天的记忆都渺若尘埃。后来，那女子曾托人带过一句话给苏三，说从未见过他冬季的样子。苏三当时只当是浮尘俗语，并未理会。然后多年后，他忽然想问自己，他冬季是什么样子？

    冬季，雪覆千城，盼望把这些记忆也掩埋吧，与这座破败的古都掩埋在一起。就像大雪遮掩了古都的孤独，让古都看上去仿佛盛世的嘉年华，也盼望大雪让苏三的轮廓更伟岸一些，不要总像那个去国怀乡的戏子罢。

    已经丑时了，静谧的深夜，大雪还在下，红色的夜光染红了大雪，从屋里望去更像是雾气茫茫。苏三回望屋里寥落的器物，在雪光微微的映照下，泛出破旧的光泽。这笔，这砚台，经手多年，手泽宛然，竟也觉得破旧陌生；靠墙的书柜，其实是新的，却看上去陈旧不堪。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旧的了；这屋子外的一切，也都是旧的了。

    于是，苏三再次感到了荒凉与虚无：他勤勉了这些年读经书，竟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未成为一个真正理解经书的哲人。他早已不写诗，目经书之外的一切皆为雕虫之学；也早已不恋爱，目世间一切的情欲皆为浮尘。然而今夜的这场大雪，宣告了他仍然是一个难以抗拒记忆、童年、诗歌、情欲的人。用多年后一个叫张爱玲的人的话，他终究是自私到尘埃里，自私到满头乱发的深处；用洋人的说法，他终究是一个诗人，不得不带上面具，生活在用经书筑成的理想国里。

    而理想国的京城，是从不下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