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ze

zeze的日记

吃饱了不想家之想念我的小姨夫

2009-11-09 08:23:41
说来,我们家,都不是正经北京人。我外公外婆是山西人和福建人。我妈嫁给了一个祖籍海南岛的华侨;我大姨嫁给了一个山东人;只有我小姨夫是正宗的老北京,工人阶级好几代。我小时候,我大姨他们家住在朝阳区,离我们远,小姨一家则很近。我小姨下班回家路上都会隔三差五的拐我们家一趟。我小时候家里洗澡不方便,去附近大学的澡堂又麻烦,还会经常去小姨家洗淋浴。一到寒暑假,小姨的女儿,也就是我表姐,就会被塞到我们家来,谁让我们家都是老师有假期呢。而过个年节生日,聚在一起吃个饭,也多是跟我小姨家一起。小姨家搬过一次,还是在我们附近,后来我姐家也不远,我妈又搬到她附近去,依然在自行车骑行20分钟之内。再后来我出国了,我姐有娃了,我表姐也有娃了,这帮人总是能找出无数理由相聚吃喝,每每我妈在电话里向我报告(其实就是炫耀),都让我艳羡不已。

小时候,我爸爱做饭,尤其是爱做年夜饭,在小姨家的公用小厨房里头,俩男人七七卡卡地,我们一家子大女人、小女人,都只管坐着等一道接一道的菜上桌。后来我爸不在身边了,我妈才展露出她的做饭天才,只是她总是说不爱做饭,宁愿吃现成的,所以记忆中的很多个春节,我小姨夫就成了我们两家合并起来的大厨。

我小姨夫算是个粗人,工人家庭,文革时候因为出身好,去了部队,当了机械师。我小姨当年是学校的一朵花儿,人儿漂亮,学习拔尖,体育还好,但是架不住出身差,就去了内蒙。在内蒙,这个当年班上不起眼的傻男生,使劲给她写信,于是她回城之后,就嫁给了他。嫁给一个工人出身的人,当年,是荣耀的事儿。本来有机会继续读书但是选择去皮鞋厂当女工,也是荣耀的事。当然,没人能猜到之后的变化就是了。后来,小姨夫退役做了司机,经常跑长途,又在一家单位做了后勤主任,还给电影剧组开过长途;小姨则在皮鞋厂做了几乎一辈子的工人,直到改革开放,国有企业改革,被下了岗。我小姨和小姨夫,是我们家唯一的两个“蓝领”,为此,多年之后的我小姨,是很悔恨的,甚至对于嫁给了一个“一家子土包子”的小姨夫这事,她也时常有口无心的抱怨。说实话,任何见过我小姨当年照片的人都会觉得,这俩人,真的不配!而我小姨夫,总是笑咪咪的,懒得跟她计较的样子。我于是觉得,这俩人,真是配!

我小姨夫其实是我们家最有文化的人。首先,他手特别巧,爱研究,还写得一手特别好的字。我小时候开学,拿挂历纸精心包了书皮,都要拿去请他帮我写上“语文”“算术”“历史”,“五年级一班”“王泽”。我妈的字也好,但是没有他的好。我妈从小就告诉我,字如其人,人的字写的好,说明内秀、有才华。我觉得,一个初中毕业的机械师、司机、管后勤的,又不是有义务要练字,能写得这么好,他一定是真有才了。也许当年,打动了我小姨的内蒙传书,也是因为字好,就格外金光闪闪来着?

还有,我小姨夫特别有修养。我小时候,我爸不在,我妈懒得跟我玩,我和表姐就总会缠着小姨夫跟我们玩。我小时候特别爱面子,因为是家里最小的,还有一股子怕被人看不起的劲儿,打牌吧,最怕输。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打牌,大家都在等某张牌出来,怎么都等不出,纷纷说,这谁阿,这么憋着太不像话了,然后又纷纷声明:我没有阿,我也没有阿。我也跟着说“我也没有”。结果大家都没有,只好莫名其妙地打下去。又打了好几圈,我才突然从手里满把牌中发现了那张神秘“失踪”的牌。我脑袋立马腾的一下儿,心想,我要是说我刚才没看见一定不会被相信的。于是我急中生智,偷偷地把那张牌给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直到最后这把牌都打完了,大家洗牌时候说,得,估计是丢了一张,算了,明天拿副新的再打吧!我没玩够,不乐意,于是假装突然看到桌子底下的牌的样子大喊了起来。打牌的是我和两个表姐以及小姨夫,我拣起牌来,抬头看到他,马上意识到,我这点小把戏,早就被这个大人看穿了,表姐是小孩子,只是惊叹,只有他看着我,不说话。这事儿他一句也没说。他一定是看到我涨红了脸的尴尬,知道我撒谎自己也很难过吧。他有这样的耐心跟我们小屁孩儿玩牌,还能忍受我这种小孩子的鬼把戏,是我们一家子老师、知识分子都没做到的呢。

最重要的是,他特别见多识广。因为当司机开长途的缘故,他有一肚子各地的故事,从西藏的天葬,到四川的各种小吃,到广东山里的野物。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老北京,他小时候玩的,比我妈这个淘气鬼在大学院子里玩的那些更要出格。 他喜欢给我们讲夏天怎么用竹竿尖去粘晒化了的沥青--用沥青粘蜘蛛网--再用这竹竿去粘蜻蜓和知了;冬天,怎么追着从运河里敲了大块冰运进城的马车,拿砖头砸下一角冰来吃。他喜欢读民俗故事,了解各地风土人情,讲起来都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绘声绘色。他知道上哪能买到打折的书,甚至打折的邮票,上哪能买到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旧版画册,正宗云南的蜡染,老北京的千层底儿手工纳的布鞋。还有,他会做一手饭馆里才能吃到的好菜。

我每次回国,都是家里人相聚的一个好借口。而家人相聚,我小姨夫要做一桌菜,成了我每次带骆同学回国必然用来诱惑他的经典议程。我妈见有人做饭,乐得退居二线,我小姨夫便占领厨房。他做的,都是我那讲求方便实惠的实用派老妈做不来的东西。熘肥肠阿,芫暴肚丝阿,这种光刷洗就要老半天的东西;酱鸭舌头啦,肉皮冻阿,这种不属于正经肉类不在简单菜谱上的项目;包个饺子,他会用春天刚掐的香椿,还用韭菜的绿汁把饺子皮和成嫩绿嫩绿的颜色。他一个人,能做十几个菜,好多种,还都是他为了做给我吃,提前好几天就腌了炖了放好了备着的。

我经常回国前就给他打电话:小姨夫~我要回去啦,咱吃什么阿?
他就乐着说:你想吃什么,咱就做什么!国外吃的不行,我这退休了,咱做什么都不怕花时间!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东西带回来,西藏风光的画册,中国食谱,还有中英文对照的老子庄子,多沉我都给背回来。我怕他客气多花钱,就托他去郊区的时候顺便帮骆同学买10块钱一双的手工布鞋就好。我吃了他炒的咸菜,撒娇说回美国就没的吃了,他专门给我炒了新的,装在果酱瓶子里头,封好了,又套上塑料袋,一并塞进我的箱子。
我出国多年,做菜手艺也有精进,跟他交流一下,还是退缩了。一来这边料不全,很多东西不得不凑合,加上我就算是有兴趣,也确实没有他的时间去钻研,他说的肉要怎么怎么腌上几天,红油里头要加上紫草来熬,我听了只能眼馋,最后耍赖说”下次回来做给我吃!“

虽然我从来没有跟小姨夫朝夕相处过很久(高三毕业后跟表姐和小姨夫一起去内蒙玩是唯一一次超过两个星期),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像我从来没拥有过的父亲,可是现在想来,心底里,他真的很像一个父亲的角色阿。在这个男人奇货可居的大家庭里,我是从跟他相处中树立起对男人的种种最初认识的:大嗓门,爱吹牛,好喝酒,但是实在、温柔、宽容、体贴、顾家。这些年来,我家的水管暖气厕所厨房出了问题,小姨夫总是第一时间出现,成为我们家临时借用的男子汉。每次家里一起吃饭,最后都是姐夫和小姨夫俩人喝酒说男人话喝到醉。因为有他在不远,我都不会为老妈可能生病受伤等等这样需要帮忙的事操心。小姨夫出差回来,总会给我带小玩意儿,我从大学开始出门旅行,到现在每次回国,也总会给他带礼物。大学时候做模型,又粗又硬的铁丝拧不动,也自然而然地去找小姨夫帮我弄。

那天晚上突然特别想家,先是想念这几年身体不太好的老姐,然后就想念老是担心我过得好不好的老妈,再就特别想吃小姨夫做的团圆饭,听他讲小时候撒野变着招儿玩的那些事儿。然后我还特别难过地想,有一天,我妈也会老,小姨小姨夫也会老,我妈再也管不了我了,刀子嘴的小姨也会只剩下豆腐心,小姨夫也会切不了那么细的土豆丝,尝不清楚各种酱料的味道吧。那,我就代替小姨夫给大家做团圆饭吧。



2009-11-09 09:25:12: awa ())))()

  我觉得特别特别好!

2009-11-09 10:14:23: babaluba

  看完有点小难过,算算也快两年没回家了。。只要有时间还是多回家看看妈妈吧。

2009-11-09 10:33:10: zeze (Thank God for the Tatoo Man)

  是阿。工作了要请长假特别难,计划明年回去一趟。希望以后能住得更方便些,好让老妈老姐外甥一起来住,如果小姨和小姨夫也能来,就更好了。

2009-11-09 11:16:11: 绿茶饺子

  这篇写的真好,看的很感动也有点难过。

2009-11-09 12:12:24: babaluba

  将来一定行的。想今年过年争取回去一次,好久没和家里人过年了。欢迎你来太原玩儿-)

2009-11-09 15:34:50: 莫【明其妙】 (莫谈国事)

  记得人家疼你的人是值得疼爱的。你是个好孩子。

2009-11-09 23:05:59: zeze (Thank God for the Tatoo Man)

  我出国前专门去过太原,当时第一次签证被拒,去了太原,想,那就去拜拜王家宗祠,想来当年我外工去北京读书、后来出国工作,也是拜过的吧?去了晋祠倒好,我的名字对联匾幅上到处都是,其实我的名字是从外婆的名字里取的。当时就觉得,山西真的是老家啊!

2009-11-10 10:19:41: babaluba

  呵呵,晋祠难老泉尽管没水了也还是喜欢。
  是 泽 吗?下次可以留意一下-)

2009-11-10 11:20:43: zeze (Thank God for the Tatoo Man)

  是阿是阿。我当时还专门买了一本晋祠的匾额书法集呢。

2009-11-15 21:13:19: 尘末 (每一天都是余生的第一天——崭新)

  zeze,以前你在中外上的文章我都会好好收藏着,如今,这篇又是同样的感动。希望你在国外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