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如今的技术的确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度和高度。在北美，如果你手里有一套中国某地的航测照片，如果你知道拍照时的基础数据（夹角、时间、地点、相机型号等），如果你愿意支付一笔费用的话，基本上7到10天之内，你就可以获得一套解码的中国某地的数字化地图。这项技术的原理很好理解。有了航测图片，靠着强大的计算机计算，就可以矫正那些图片上楼群的轮廓、位置，计算出等高线，道路走向、轮廓，主要标地物的位置。然后，按照中国测绘体系的x/y/z的三大坐标系，给出道路交叉点上的基准值。一张原本是平面的两维照片，凭借着计算机的计算和识别系统，就可以被转换成为一套标准的数字化地图。这项技术的出现，一来，打破了中国人历来以为的垄断地图就能垄断城市建筑秘密的梦想，另一个，这项技术也像一幅巨大的数学筛子，筛掉了大量的存在于传统地图上的各类信息。

回头审视地图在这个地球上的发展史，我们会看到，从古罗马那种夹杂着巫术、神权、王权、地权的土地记录，地图跟着时代的变化一直在发生着变化。许多中世纪的欧洲地图，标志出来的多是教堂和城堡。城内的街道基本上不在图上，住宅也不在图上，城外的道路则穿山越岭，指向了耶路撒冷朝圣的方向。的确，朝圣、基督教的胜迹，多是中世纪地图中的核心信息。还有，很多地图被做成了圆形，特别是罗马、佛罗伦萨、米兰这样的要地。这个圆，既承托着一种中心和腹地的关系，也承托着要把罗马、佛罗伦萨、米兰建成耶路撒冷那样的圣城的理想。对，中世纪欧洲人的理想城市不是中国式的方格子，而是完美的圆。这在达芬奇的笔下，已经被画了又画。同样，就像多数的中国城市根本不能完全满足《考工记》里的形制要求那样，多数的中世纪欧洲城市还做不到一个彻底的圆——最最接近的，要数米兰老城。

达芬奇的理想城市:米兰。
15世纪帕多瓦的地图，城市位于中心，一个大圆，呈现着好多中世纪的地图特征。
16世纪帕多瓦的城区地图，已经精确了许多。

文艺复兴开启了城市地图表现的新纪元。这倒不是说从文艺复兴起，欧洲城市的地图就从中世纪那种带有象征性、教会意义的形象中完全摆脱了出来，而是说，由于透视法以及人们对于测量技术的把握，文艺复兴的城市地图变得越来越准确起来。
15世纪时，被复制的托勒密三大洲地图。
奇妙的阿尔伯蒂古罗马图，据说，与如今的实测相当接近。

最最令人吃惊的是阿尔伯蒂对于古罗马的测量结果。跟现代的方格子地图不一样，阿尔伯蒂的测量方式混合了中世纪的城市意像、圣城中心论、航海海图以及现代的坐标系。他把座标的原点钉在了卡庇托林山那里，然后绕着古罗马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并将这个圆均匀地分开了若干等分，并在半径上以均匀的间隔画了一堆堆的同心圆。这样，他就会告诉读者，斗兽场的位置，是在第几度，第几圈上，一下子就标出了斗兽场的位置。通过这样的方法，阿尔伯蒂的罗马地图等于一堆由文字书写出来的Mapping数据，你按照他的描述一点点做下去，做完了，整个罗马就跃然纸上。

阿尔伯蒂为什么不画一幅罗马地图就结了？要知道，印刷要等到阿尔伯蒂过世才在意大利流行。在阿尔伯蒂活着的时候，书籍、插图、地图，要靠书记员的手抄来完成。文字美不美信息总会在，而图画来画去，总会走样。为了保证罗马地图的精确性，阿尔伯蒂拒绝呈现其测绘工作的视觉成果，而是交给地图使用者一套自己绘制罗马地图的程序。精度，显然是个重要的目的。

这当然不奇怪。随着文艺复兴时人们对于托勒密《地理学》里的地图的兴趣和复制，地图的精度变得越来越至关重要。对于人本主义者来说，这地图的绘制可能意味着重新扩大的世界图景以及对于他者文化的兴趣，对于教会来说，地图就一直是十字军东征、扩大势力范围的一项辅助工具，而商人、商会就更是离不开地图和海图。在这样的条件下，几乎没有人反对提高地图的精度。
化名 IL Filarete（-arete美德 phil-热爱者）的理想城市Sforzinda（源自业主Francesco Sforza 的
啊，大建筑师Palladio画的一幅地图，如山水画一般。

但是文艺复兴时期，很多地图的绘制还包涵着艺术再现的任务。画家也会亲自参与到彩色地图的描绘工作之中。达芬奇就画了不少地图。等到1800年代的启蒙之后，人们发现，地图的绘制基本上没有了所谓“艺术的成分”，转而成了一种在方格网中的不断填空——绘制地图就是将从田野里获得的地貌数据，不断地填到地表网格的坐标系里的过程。地图起码就分化成为两大类，一种就是地貌数据的地图，另一种，则是由亚历山大.洪堡等人所倡导的专项图。

这个分野意义重大。对于地貌地图来说，在现代测绘技术的辅佐下，它变得越来越准确，越来越精于数据描述。然而，在它貌似客观的科学化同时，恰恰就抛弃了一大堆东西——比如，我们常说的地方性知识；而另外一类地图，比如洪堡的等温线图，洪堡的地层图，植物分布图，恰恰体现了启蒙时代科学发展的一个新的特征：科学家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描述细节，或是依靠外貌对于地理进行分类，而是像居维叶的生物学那样，要发现“土地的结构”。洪堡的知识触觉，甚至还不止“土地结构”这么简单，他是要在社会、人群、物种、气候、土壤、地理之间，找到规律、模式和互动。
大地理学家、大学问家洪堡绘制的剖面图。

这样的话题，貌似仅仅属于地理学的本家话题，实际上，对于当代建筑学、景观学和城市规划，有着深刻的关联。

我们看，今天的建筑师在阅读基地地图的时候，不外乎就是红线，xyz, 还有就是城市规划的指导要求。比如，容积率、光线关系、交通关系。等项目深化了，还有一个就是所谓的地质关系。而这样任务，建筑师通常推给了结构师去考虑。在这样的态度中，因为你采用的是一种通用技术（比如荷载计算），你几乎就可以把建筑脚下的土地和建筑周围的土地当成笛卡儿坐标系里的几何体。（有人甚至当成了2维几何）。

建筑的底图——就是那个xyz 的建筑地图——难道不是这一抽象态度的一个诱因吗？因为从一开始，建筑的地图就成了一种启蒙之后的客观的数学的地貌座标点位关系。有人会问，不让我使用这样的地图，我还能使用什么？嗯，我的意思倒不是不让你使用数字地图，而是在提醒这样的建筑师，你可能忘记了一大堆原本看似无聊的地方性或者传统性的知识。
芝加哥规划开始采用的网格。
大连地区明代古地图。

单说老地图的“释名”，本身就是一次人类学的历史调查。像大连这样的城市，以前日本人居住的地方都叫“通”、“町”、“台”。“町”是片区，“台”多高地。而青泥洼、黑石礁这样的地名，都是直白地对于原始地貌的表达。如果我们拿来明代的大连地图来看一看的话，旅顺那时只是两个不规则的山头兵营。旅顺——旅途顺利——纪念着洪武初年马云、叶旺从文登穿越渤海湾登上旅顺的历史事件。即便是今天，从文登航海到大连不遇风浪，也需要老天保佑。在这张古地图上，还明确地标记出来金州古城的社稷坛和山川坛。它们的位置如此意味深长。对于一个深入到黄渤海交汇海域的半岛而言，金州的位置卡住的正是渤海湾和黄海的喉咙。在此地设城，在这里祈祷山川平安，再合适不过。还有，我之前所说的青泥洼岛——这个名字直接暴露着大连市区原本的形态——它们是一群如鸭子脚般伸向大海的岛屿。这个名字，记录着大连城市形态起源时的本质特征。从那时起，大连一直存在着怎样解决横向交通与纵向步行体系的矛盾的问题。所以，我们仅仅从“释名”一项，就可以发现，这里通向着漫长的地域文化史。

那些只依靠xyz座标系地图去阅读城市的建筑师、景观师和规划师，常常会遗忘这种地域文化史的。因为xyz座标系的地图，不记录变化，没有过程，不记录人群的特征，不总结地表植被和社区史的关系。这样，建筑和规划都会像在一张白板纸上作画。

有没有更好的地图表达呢？答案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