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传统的现实与不现实

2009-11-07 23:20:23
豆瓣上好友立马逗兄写了一篇好文,未曾远去的利玛窦,谈及西方宗教等文化未能与科学一并西学东渐,文精图妙,推荐大家去看看。文中谈及中国在引进外来文化的传统中,存在过于现实功利的弊病,我却有些不同想法。最近碰巧在与几位朋友试图写一组文章,探求“中国人为何是中国人”。立兄所谈题目正好涉及中国文化、宗教、社会等诸多重大问题。这里便试将拙见写下,作为一则个人想法记录,非为辩论求异也。

立兄所列举两例,其一为“世俗之人拜佛而不知佛本意”。此非他故,只因佛教有因材施教特点——佛陀虑及众生根器不同,开八万四千方便法门。根器较利者可研读经论,乃至通过种种手段(在密则灌顶、在显则顿悟)瞬间达到佛的觉悟境界;根器较钝者亦不妨勤于顶礼佛像、称赞佛号,依靠“他力本愿”离于轮回,往生净土听佛说法,慢慢成功。是以佛行方便,“服务”于现实功利的市井小民,任其不解佛意,只要向善离恶,即无不可。(这是东方文化特有的宽容,中国之儒家亦是主张中庸之道“虽愚夫愚妇可知可行”的。)

至于“国人谈马列而不知马克思本意”,事关政治,乃受中国传统的愚民治道之影响——民之难治以其智多、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不可虑始可与乐成,几千年种种教训之下,宣传机构以鹿为马,扭曲马克思原意使寻常百姓不得	而知,亦为此地自然风气。要之,国人非因“现实“、”功利”而弃马克思人文思想于不取,实无从可取也…

中国社会观念自古与西方有一大不同,以钱穆的语言来概括,为:中国社会重视质量,西方社会重视数量。惟其重视数量,是以评判众人分歧,最重要原则乃是“少数服从多数”。中国社会对意见之判断标准则大不同,不重视数量多寡,所谓千夫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而谔谔一士,亦可极大影响诺诺千夫。所以言及中国传统,必先着眼于士。

传统中“士”之典型人格非但不重于现实算计,反带有极浓重理想色彩。追本溯源,教人立足现实“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孔夫子,便是位追求“不现实”的理想者:周游列国被困,累累若丧家之犬,不但有归欤之叹音,甚至自叹“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但知其不可而为的态度,却始终不变。

被后世视为继承夫子道统的孟子生于战国乱世,亦为推行已不现实的“王道”一生奔波,四处碰壁,其道之不行可与孔子相提并论:“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即便如此,孟子依然不佩服握有“现实”权柄的公孙衍和张仪,还说他们算不上大丈夫。只有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才是孟子尽其一生所推行的理想人格。

孔孟以降,中国之士便数千年尊奉此理想之道,世议亦以此为评判士人品性的最高规范。就中国传统文化的这一层结构来说,中国传统绝不是现实功利的。


当然,以上所论并非想说“中国传统充满理想,并无现实一面”。中文“现实”一词实有两个含义,一与“功利”相等而与“理想”相对;一与“自然”、“客观”相似,与高度的主观、抽象、精神、意识相对。以第一义而言,中国传统不是现实的,而是理想的;以第二义而言,中国传统确是立足现实的,而非基于抽象的。

儒家的教训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性与天道不可得闻;道家的经典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六合之内论而不议。中国本土的思想在发端之时,对于眼前自然实在之外的部分,尤其是带有某种“终极性”色彩的事物,都刻意避而不谈。即使后世中国人或忍不住好奇,或受外来思想影响,开始探究六合之外各种怪力乱神时,无论图、书、谶、纬,还是理、气、性、命,依然无不在理论推演的每个阶段都仔细留神,时时回到这个真实的尘世对比参照,暗地害怕沦为大而无当的空话。

了不起的古代大文明很多,但自古至今始终有伟大影响的,算来应只有三个:一为西方文明(希腊--罗马--希伯来),一为印度文明(婆罗门教--佛教),一为中国文明(儒教--道教--中国佛教)。在文明早期,西方就有逻辑学,印度就有因明学,只有中国文明没有在抽象的逻辑方面有任何重大建树。不仅逻辑,在任何学科的抽象方面,中国文明似乎都不愿有所进展。

譬如,中国有极完备的古代政治体系,却无成体系之政治学——虽然从五四运动到今天的和谐党,都以“专制黑暗”四个简单字来概括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但有人若翻开未被现代扭曲的史书,古人始终不停地对政体进行斟酌、权衡、改进、创新,依然是清晰可见的。或从结果而论,中国式政体在进化之路上始终坚如磐石。治世则可数百年民心安定,乱世则人人心向重建该政体;甚至遭外族侵略灭国,外族也必被感染而学着建立同种政体,还请来汉人为师,生怕学得不像。试问若一政体只“专制黑暗”,能如是昌兴千年否?

以政治而言,中国人若有政治实践才能,必然投身政府实践其政治主张;若有政治理论才能,必然著书授徒伸张其政治主张。无论其主张多么虚无荒唐,但此两种选择总是立足于现实而行动的。极少有人将才能和时间花费于系统地抽象、归纳政治这一学科的各种理论。而其他学科情况亦如是,是以不论各学科实践上有无成就,成就几何,抽象的理论体系总是寡人问津,建设总较为迟缓。是亦中国传统现实性之一证据也。

枕蘭影
2009-11-07 23:40:30 枕蘭影 (淡淡的欢喜)

我們的歷史和政治總覺得多半是靠感性書寫的(=人治),而理性往往的缺席造成了現在的大體狀態。——妄言之

雾隐
2009-11-08 09:36:26 雾隐 (戒慎恐惧)

恩。其实我觉得与其说理性和感性,不如说“逻辑”与“直感”。西方文明立足于逻辑,立足于【分】:分解事物,分析道理,分工劳作;中国文明立足于直感,立足于【合】,仰观宇宙,俯察品类,无论是理、事、物,都从一个有机整体来把握。

最典型如医学,西医将人分为八大系统,每个系统里分出若干脏器,脏器中分出组织,组织里分出细胞,细胞里分出各个细胞器,乃至分子原子层级,次第分开,分别研究,分别治疗。中医则不但认为人的肉体脏器乃是一体,且人之肉体与精神,人之自体与所在群体,人之个体与宇宙万物全是有机整体。天地有五行,人脸面上有五官,体内有五脏,都找得到对应关系。而且正是基于这种统合整体的对应关系,所有的诊断、治疗才得以实施。“医者,意也。”,用西方自然科学眼光来看,自然不但不懂,还要视为巫术一类了。

其实在包括西方在内的全世界,医学和巫术本来不也是一家么?只不过在中国来说,医与巫也不打算从根本上截然“分”开罢了。不但医与巫,医与任何学科,都并不分开。

在西方,一人的医术,仅被视作是其专业技能,与其人品性、胸怀、器量基本没有关系。但在中国,一个人的医术,或者任何专业技能,都被视作他完整人格中的有机部分。因为医术(或任何专门技术)之极,乃是天地大道,与万事万理相通。

这就是中国文明“整体、直感”的特性。至于它到底是优是劣,是抑制科学发展,还是给人远见卓识,暂可存而不论,等历史终结的一刻再作答吧。

大熊
2009-11-08 09:53:43 大熊 (高歌每醉淵明酒 低吟閑品鴻漸茶)


對于趙孟頫的誤解,便是從國人所謂的立足于直感,立足于【合】而產生的。

不過,人們常常沒有以此標準要求柳公權——這位真正為宦官樹碑立傳的大臣——德行有虧的名家,而多以其字為練字楷模。真是國人對“合”的不同理解與實踐。

啟先生《論書絕句》第五十四首,“勁媚虛從筆正論,更將心正哄愚人。書碑試問心何在, 諛閹諛僧頌禁軍”,講的就是關于對柳的評價。

雾隐
2009-11-08 10:00:37 雾隐 (戒慎恐惧)

是啊。不过一旦具体到一事一人上,能够产生影响的因素就太多太琐细了。一个人是流芳千古还是万世骂名,常常不取决于其人本身,反而取决于其他因素。若非有明清之代序,也不会有那么多文人藉题发挥,以古讽今,借攻击赵孟頫来骂投靠“鞑虏”朝廷的贰臣们。而赵的评价,在后世恐怕又有不同了。

葭一
2009-11-08 22:54:02 葭一

受益匪浅!
看到最后,我想到了古人所谓“义”和“利”。

立马逗
2009-11-09 13:17:37 立马逗 (男儿何不带吴钩)

多谢雾隐兄专文探讨指教。捧读几遍,关于中国哲学方面的分析,受益匪浅。

我对佛教的了解最初得益于宗萨上师所著《正见》,其中有关众生根器不同因材施教的内容,正如兄文中所言。这其实正是佛教众多传道者的智慧所在,不必苛求。见笑了。

昨日参加营造学社80周年研讨会,与会学者多有探讨中国建筑自夏商周三代即形成的基本院落、构架体系几千年来罕有变化的“超稳定现象”;以及有建筑却无建筑学,金石学只致力于编撰博古图、古玉图,却罕有对其艺术精神之探讨等。后一现象甚至影响到了建国后的老一辈学者。与兄提到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在任何学科的抽象方面,中国文明似乎都不愿有所进展”,完全是一脉相承。

最近我读专业书有一感受,梁思成先生所谓中国建筑的两部文法课本——宋《营造法式》及清《工程做法》,编著目的其实并非要作为“文法课本”甚或建筑设计规范。中国古代主事者对于科学技术或美学理论,既无兴趣也无动力为之编书以为记录。此二书之编著,实际是为了便于控制工程成本、核算项目造价、遏制贪污腐败,因而编书以规范统一建筑做法。此书后来之作为建筑学研究的经典范本,绝非著录者本意。以此观之,这确实是兄所指“第二义”的现实观念。

枕蘭影
2009-11-09 14:23:01 枕蘭影 (淡淡的欢喜)

樓上的最后一段非常贊同,我在捧讀時總會有要自己造房子、鼓搗小器作的沖動。

雾隐
2009-11-09 16:01:19 雾隐 (戒慎恐惧)

恩,历经千年没有人做“文法课本”还有一层原因:中国手艺人有个重大的恶劣特性:对于传艺极端保守。自古造成了多少绝艺失传呢。

天山童姥
2009-11-10 18:08:26 天山童姥

用逻辑和直感来概括西方和中方文化的不同很贴切。中国的古诗词就是讲求一个意境,而逻辑思维一旦介入就会完全破坏了对意境的体会。也许古人沉浸与美好的境界中太久,无法跳出来用逻辑思维来思考问题了。

雾隐
2009-11-11 08:20:34 雾隐 (戒慎恐惧)

恩,说的不错啊。

而且,中国人的审美似是融入于意境。西方式的审美似是立于意境之外。恐怕也因中国人自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西方则认为人是宇宙的中心吧。

枕蘭影
2009-11-11 09:54:53 枕蘭影 (淡淡的欢喜)

大 高 玄 殿

雾隐
2009-11-11 10:10:58 雾隐 (戒慎恐惧)

枕头姐姐你在说啥@@

枕蘭影
2009-11-11 10:38:41 枕蘭影 (淡淡的欢喜)

話題艱深的意思呀

雾隐
2009-11-11 10:53:01 雾隐 (戒慎恐惧)

只是闲聊嘛:S....

大熊
2009-11-11 11:40:57 大熊 (高歌每醉淵明酒 低吟閑品鴻漸茶)


众人之雅谈,令大熊哑然,哈哈~~(象昨日那位善笑者的波折笑声)


雾隐
2009-11-11 19:34:53 雾隐 (戒慎恐惧)

熊哥最大雅了,笑都这么不俗……

[已注销]
2009-11-12 09:29:42 [已注销]

虽然从五四运动到今天的和谐党,都以“专制黑暗”四个简单字来概括几千年来的中国政治,但有人若翻开未被现代扭曲的史书,古人始终不停地对政体进行斟酌、权衡、改进、创新,依然是清晰可见的。或从结果而论,中国式政体在进化之路上始终坚如磐石。治世则可数百年民心安定,乱世则人人心向重建该政体;甚至遭外族侵略灭国,外族也必被感染而学着建立同种政体,还请来汉人为师,生怕学得不像。试问若一政体只“专制黑暗”,能如是昌兴千年否?


说得痛快。

雾隐
2009-11-12 09:55:31 雾隐 (戒慎恐惧)

呵呵,感谢捧场~多指教~

bu6gu
2009-11-12 10:44:41 bu6gu (2011,你好)

记号 稍后来阅

amazonas
2009-11-18 19:28:02 amazonas

关于今天的西方文明,是否就是古希腊古罗马和古希伯莱文明之继承,我们今天大部分人都被西方学者给“忽悠”了。李零先生在他的花间一壶酒里面写过:“但希腊、罗马,与其说是欧洲文明,不如说是地中海文明(和北非、西亚有关),它和中古欧洲,还有近代欧洲,根本不是一回事,前后有连续,但断裂比中国历史大。”

当今西方文明的精神特质其实是日耳曼民族(蛮族)提供的,与古希腊罗马文明关系不大。笼统地将当今西方文明扯到古希腊罗马文明上去,是文艺复兴以来,西方学者自欺并且欺人的结果。

雾隐
2009-11-18 20:23:36 雾隐 (戒慎恐惧)

嗯,感谢楼上提醒!了解了一种不同的说法。

不过究竟何者为真实,我还是觉得很难定论。

其实总觉得,由我们中国人拿着汉字写“西方如何”——只这四个字就很可以被笑了——我们生为华族,长于九州,却又有多少人能算“知道中国如何”呢?咫尺尚且如此,况天涯乎。

曾看过一个说法:任何一个现存的文明都像是经历无数改建的老旧大厦,错落的管线遍布在每一寸墙壁背后。若是以当下的眼光看来,这种错综的布局简直连愚蠢也算不上,只能说出于疯狂。只有详细知道每一次翻修、改建、重构的细节及顺序,才能真的理解这大厦的结构。这就是为什么欲了解一社会必先研究其历史。

但问题就在于,从来无人知道全部的管线改造史,每个人对这栋大楼都只有一知半解,甚至多数了解还必须要来自当下眼光的观察和反推。残缺的知识常常比无知更远离真相。

更关键的是:知道“西方如何”其实与我们关系并不算大,至少没有大过弄清中国如何。

立马逗
2009-11-19 01:14:19 立马逗 (男儿何不带吴钩)

amazonas说的问题,在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里被特别强调过,也就是在西罗马帝国结束之后欧洲大陆被蛮族——日耳曼人入侵,完全替换了罗马时代的拉丁人区域,西罗马帝国斯文扫地。正因为此,东罗马帝国才坚信自己才是希腊文明荣光的继承者,也是“东正教”名称的含义之一。而东罗马的荣光后来又被伊斯兰文化的奥斯曼土耳其人所扫荡,即便东正教衣冠北渡到俄罗斯,也几乎没了先前的土壤。所以现在没有哪块地方能够说是希腊罗马的延续,这一点西方人看得是很清楚的,我觉得没有什么自欺欺人之处。

文艺复兴时的古典情结也是欧洲人对希腊时代的一种怀念,他们并没有否认文化断裂的历史事实。我认为当时的情况有点像康有为作《孔子改制考》一样,是在拿那时的东西作为工具来说当代的事儿,古代的情形受到重新诠释也是在所难免。

斯塔夫里阿诺斯将希腊罗马文明在欧洲的断裂视作欧洲能够在近代崛起、全面超越其他文明的原因,把其他文明不断延续的沉重历史包袱视作近代落后的根源。他的说法虽然不乏争议,但也足可看出西方学者并没有做什么掩盖,中国人有关希腊罗马是西方文明源头的观念,其实还是单方面一知半解、未能深入了解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