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的日记

七月份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开始阅读一些经典作品。维吉尔的《牧歌》和奥维德的《变形记》、以及卡图卢斯的诗歌确实让人感受无限魅力。（宕开一笔，所谓“无限魅力”可以三三同学读书笔记为证明“要是我们怕黄昏会先带来了细雨……”达到事物自身的写作“看不见的城市”）但是，卡尔维诺对待经典的态度实在是有益的警醒，值得我们时刻牢记，并且时常以此来检验自己的认知——“当代世界也许是平庸和愚蠢的，但它永远是一个脉络，我们必须置身其中，才能够顾后或瞻前。阅读经典作品，你就得确定自己是从哪一个‘位置’阅读的，否则无论是读者或文本都会很容易漂进无始无终的迷雾里。”在经典作品与当代世界之间，如何保持一种恰当的及物关系，而不至陷入天真汉的认识误区，对谁都是一个问题。

《中国图书评论》08年第2期上刊载了一篇刘小枫先生谈论品达诗歌的长文，“炳焉与三世同风”。古希腊诗歌也是三三所好，对于不学无术、毫无古典语文知识的读者来说，刘小枫先生的为文亦如品达，“一条河流，奔腾而下，漫过堤岸”，所经之处皆得到润泽。这种知识灌溉比什么空谈大论都好，比如刘小枫先生谈论品达诗歌与竞技体育的关系。但是，刘小枫先生恰恰就在此处，又显现出一种卡尔维诺戒备的泥古不化，或者是对于当下现实多面性的无视。
据刘小枫先生介绍，在品达诗歌中，有一类所谓“竞技凯歌”，也就是“为泛希腊竞技运动会的冠军而写的抒情合唱歌，供欢庆体育竞技胜利的人们在庙宇或冠军家门口唱颂（或游行队伍在路书吟唱）。”品达以此类诗作著名于当时，成为时人及后人仰慕、学习的对象。那么，刘小枫先生就像所有的好老师一样，启发了我们一个问题：“靠写这类合唱歌也会让人仰慕？赛马、摔跤、投掷标枪、赛跑之类有什么好抒情的呢？”刘老师用类比法进行论述，启发我们，“不可从今天的‘袄#￥%晕*回’来想象当时的‘泛希腊竞技运动会’。……希腊各城邦都供奉共同的奥林匹亚神族，分享共同的神话诗说，换言之，把整个希腊统一起来的是宗教和神话——‘泛希腊竞技运动会’可以说是所有希腊人共同的宗教性仪式活动，表明整个希腊民族生活在共同的宗教传统之中……即便城邦之间处于交战状态，也不影响参赛，没有如今所谓‘底*子—袄*晕’一类下作。”
关于“泛希腊竞技运动会”的宗教属性，刘小枫老师是专家，读者自然受益非浅。但是就刘小枫先生借古讽今宕开的闲笔，所谓“底子 袄晕”之“下作”，读者却不禁愕然。江湖险恶矣，“王顾左右而言他”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政治问题道德化，文化问题政治化，动不动就整出点可笑的道德提升活动。他们狡猾，难道博学如刘小枫老师的读书人也就跟着犯天真么？

读经典究竟应该怎样读才不至落入天真汉误区呢？三三曾经也是愚钝的姑娘，整天花花朵朵的，虽不至于过着完全“不及物”的风花雪月生活，但是对于历史和现实的认知也几乎等于零。但是，成年以后，有幸遇到好读书的朋友们，启发理解现实和历史的内在需求。此后才体会，读什么，都得保持对现实的敏感度——才不至天真兮兮如无知良家少女。关于这一点，美国记者斯东在《苏格拉底的审判》（董乐山译，三联书店98年2月版，03年9月二刷）中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范例。
做了一辈子报人的斯东说，他之所以对历史上这桩诉讼纷纭的言论案产生兴趣，并且穷十年之功追索前因后果，实因为自己关切所在即“思想和说话的自由”——“产生这项计划的根子是这样一个信念：任何一个社会，不论它的目的是什么，不论它标榜的是什么乌托邦式的和解放性的宗旨，如果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男男女女没有说出心里说的话的自由，就不是一个好社会。”所以，在雅典这样一个自由城邦里，苏格拉底的审判成为斯东为之苦恼而困惑的问题，这几乎成为一种情感上的焦灼，“雅典怎么会这么不忠实于自己呢？”斯东并不讳言自己的立场，但是作为一个操守严正的记者，他说，“我在开始的时候并不能为判决辩解，现在也不能。但是我要弄清楚，柏拉图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什么，并想从雅典方面的立场来说明这件事的经过，以减轻这个城市的罪过，从而消除这次审判在民主和雅典身上留下的一部分污点。”斯东的历史调查让我们看到，苏格拉底的言论包藏着极权的种子，他认为言论自由是有教养的少数人的特权，不是愚昧无知的多数人的权利。对于当时处于动荡当中的城邦而言，苏格拉底所声称的应该由那个“知道的人来进行统治”，实在动摇着“公2#%……民·#￥政*—*治”的理念基础。
而在朱光潜先生所译的《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人民文学59年12月版，08年10月一刷）中，苏格拉底关于“说什么”和“怎样说”的问题的谈论，已指向一种纯一而不具多样性与包容性的几近固态的社会体制。可是，这个巧舌如簧的怪老头真是太有魅力了，不信请听，“这是苏格拉底坐下来就说：‘如果智慧能像一满杯水，通过一根羊毛，就引到一个空杯子里去，如果两个人只要挨着坐，智慧就从盈满的人流到空虚的人，那是多么好的事，阿伽通！如果智慧是如此，我就该把坐在你旁边这件事看得非常宝贵，因为你的许多智慧就会流注到我身上来。我的智慧是很浅薄的，像梦一样，真伪尚待商讨；而你的智慧却是光辉灿烂的，有无穷发展的，自从幼年起，它就蓬勃焕发，就是在前天，三万希腊人已经替你的智慧的表现作了见证。’”

读古典，是招引，也是迷惑。只有像施特劳斯老师所说的那样，“决心将所接受的观点都仅仅当成意见，或者把普通意见当成至少与最陌生和最不流行的意见一样可能出错的极端意见”，我们才能领受“自由教育将赠予我们对美好事物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