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丙的日记

我有一个朋友，上世纪90年代初从江南北上，要在北京漂出一番事业来。刚到北京，做得一手好温州菜的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附近的菜市场。但这件事他带来的“文化冲击”，似乎比他后来的各种经历给他留下的印象都要深刻——“北京的东西都好大！尤其是葱！那哪里是葱啊！那就是根打人的棍子！”大葱比起小葱来，审美上先天稍微吃一点亏，而那种毫不婉约的甜味也让他束手无策。他一直很难想象，在一碗雪菜黄鱼汤的表面放上一堆憨态可掬的大葱花，“还是不好看啊”。
　　十几年以前北京一般的川菜馆子，经常会在棒棒鸡或者川北凉粉的表面放上一圈圈黄白夹杂的大葱末，那时我们也只有默默接受。如今，大江南北间的物流和物种都交换频繁起来，幼细碧绿的小葱在各种市场超市变成了寻常物事。就连北京电视台主打生活的频道，时而播出的标志片，主打的也不是朋友觉得看起来很有凶器感觉的大葱，而是带着露珠，茎叶吹弹可破的小香葱。
　　同为南方人，我比那个朋友对于大葱的震惊体验要来得早，而且深。小时候家住父亲单位的大院里，家父很多同事都是南下或者内迁干部，有一位住在隔壁单元的叔叔老家在山东。依稀记得是1990年前后吧，他父亲突然来了——不但人来了，还带来了整整一车皮的大葱。想来那个年代商海刚刚掀起波澜，搞到一个车皮应属不易。但是运来一车大葱，实在有些让人错愕，明显没有进行市场调研。那个冬天，家属院的空地上放满了大葱。
　　单位领导是个好人，发动大家帮助山东叔叔家推销大葱，但南方人会吃大葱的实在不多，虽然东北人聚居的位于郊区的三线内迁厂，来了几批食堂采购员友情购买，但还是放坏了很多。西南的冬天湿冷，不宜把大白菜大葱之类的菜蔬放整个冬天。我印象里的那个冬天，只要一下楼，就弥漫着一股烂大葱的甜腻味。山东叔叔的父亲每天守在那些大葱旁边，抱着双手，听说第二年开春就得病去世了。很多年以后，看到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那份共鸣不是强烈可以形容的，瞬间我就回到了那个从窗户一望出去，就是满眼烂大葱，和守候它们的孤零零老人的冬天。但究竟当时我们用大葱做了些什么，反而毫无印象了。
　　后来学《孔雀东南飞》，里面说刘兰芝“指若削葱根”。一开始心下觉得，假使说的是细香葱，那这对手确实很难做什么家务。还有一个地名也相当让人困扰，就是赫赫有名的“葱岭”。据三藏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说，此地得名于漫山遍野的葱，还有葱翠的颜色。我一直对葱岭充满了向往，假使果真遍地是葱，那这座山脉得有多么刺激的气味啊。但是我去帕米尔的喀拉库勒湖的时候，满眼看过去似乎一棵葱也没有找到，只有寥寥骆驼刺数根。不过，也可能因为我们去的并非牧场，搞不好牧场里面就有很多葱呢——我想应该是类似于大葱的巨葱吧。羊儿们吃了这样的葱，再用大葱来爆它们的肉，那就简直太完美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没有放过在喀什的任何一顿手把羊肉，企图从羊肉里吃出大葱味道来。
　　就吃而言，大葱和小葱其实各有不同，就好像南方北方人性格不同，并没有什么可比性。大葱因为植株粗大，汁液丰盛，甜味和辛辣味道都突出，配合甜酱一类的料就颇搭。就好像传说中张飞热爱的饼卷葱，那必定是大葱无疑的。我一直记得在京郊吃过的一份葱爆羊肉。掌勺大妈打扮另类，平头板寸，如水浒好汉一般袒露半截胸膛，靠近锁骨的地方赫然纹了一只五彩蟾蜍。她家餐馆旁边就栽种了一片大葱，眼见她现拔了一只大葱，扭头朝店小二喊一声：“把今天宰的羊割一块肉过来！”和京城经常吃到的那种葱多羊少味道过甜的葱爆羊肉不同，“另类大妈”端上来的葱爆羊肉极实在，大葱鲜甜，羊肉清爽，还多多放了干辣椒。后来再也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葱爆羊肉了。大葱比较适合直接当菜吃，如今在贵州，水豆豉拌大葱已经是一道据说有降血压之奇效的流行菜了。
　　小葱没有大葱那么甜，若说大葱纤秾绮丽，小葱就要飘逸清奇一些。小葱占的最大的便宜是形态娇小，颜色清碧。大葱一出现就太容易抢镜头，小葱虽然也抢，但总是很顾全大局，会让人对整个菜品留下强烈印象。《随园食单》里的“蒋侍郎豆腐”，起锅之前，就要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每当我看到这一段，就暗自替打下手的人感到崩溃：葱切成一百二十段，对数学对视力对刀功都有太高的要求……
　　“葱岭”往西一直到地中海，不同品种的大葱大致都有分布生长。在希腊山火肆虐过的科林斯山区，我见过新长出的野葱开出的白花。当我吃到羊奶酪做的色拉里的类似大葱的葱的味道，一想到那些黑魆魆枯木脚下的白色葱花，就十分感动；而小葱在北美也有近亲，最为人熟知的当属虾夷葱。虾夷葱会开玫瑰粉颜色的花，非常娇艳，味道比汉地小香葱相差不多，也是有几分刺激的。说起来，美剧《绝望主妇》里的大厨布丽阿姨，还曾因为她的丈夫在她的招牌色拉里擅自加了虾夷葱而大感愤怒，甚至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