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sint的日记

      法兰西是个不甘寂寞的民族。当叱咤风云时，他想保持自己的荣光，忘乎所以；当光彩不再时，他想假装自己仍然气势昂扬，同样忘乎所以。这份骄傲与激情是一把双刃剑，给人类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也刻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法国的知识分子大概是法兰西民族精神最为集中的体现，他们的敏感、高傲，狂热，一次次的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似乎过火是印刻在他们天性中的东西。理性在英国表现为有自知之明的节制，到了法国却变成了狂妄自大的目空一切。德国哲学家关心星辰领地之事；英国贵族谨慎的一步步在妥协中前行；唯有法国文人，灵俗两界均不放过，颇有直叫日月换新颜的气概。这个民族的野蛮和麻木曾经使人误认为他们是无力的，这一错误的后果就是史无前例的大革命。法国文人的豪迈与血气一次次的成了他们自己与其他人的自由的掘墓人。他们越是优秀，就越是幼稚，他们越是真诚，就越是有害。沙龙内的议政培养出的是虚幻的贵族精神，思想的火花信马由缰却忘记了什么是责任——当权力不再而特权仍存，当实质消亡而皮相犹在，贵族和文人的快马扬鞭不过是赶着法兰西向着悬崖前进。
       大革命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教训，就算时代的车轮流转到了19世纪，法国文人仍然没有意识到曾经毁灭他们的，曾经背叛他们也被他们所背叛的到底是什么。那些空想、清谈，图纸上的完美设计，“平等”，“自由”，美丽的字眼，如今再一次改换面目俘获他们轻佻的心灵——这一次，他的名字叫“社会主义”。
        不过，激情并非总带来狂妄，骄傲也可以是尊严。法国文人是令人失望的，可我们还有托克维尔，一个胸膛中跳动着自由心灵的人。贵族的出身滋养了他的精神气质，革命的洗礼让他不至陷入狂热。一种对自由的由衷热爱贯穿他生命始终。以现在的标准来说，托克维尔的写作从形式上看像是玩儿票，但是请注意，19世纪正是政治学草创之时，是托克维尔们的筚路蓝缕开启了政治学的大门，而不是政治学的框框判定了托克维尔。想理解他，感受他，必须暂时抛去语词分析和写作规范，像一个文人那样用心灵去感受，因为托克维尔是在用洞见和激情在写作。在他的时代，自由就是自由，民主就是民主，语词的含义并没有被扭曲，赤诚的心灵之间可以交流，意见与感觉以他们本来的面目出现。自19世纪以降，再无此种机会，尽管文人与学者分道扬镳，但是大批的文人却或天真或恶毒的假扮学者，以至于学术再无诗歌的地位。
        《旧制度与大革命》是散文，是史书，更是献给那个逝去年代的挽歌。托克维尔是矛盾的，他看到平等势不可挡，又对自由眷恋不舍。贵族本来是责任和权力的统一体，却因王权的专横而陷入虚妄。尽管精神仍存，却根基已丧。资产者与贵族彼此敌视，农民压抑的嫉妒与贪欲借文人之口得以宣泄。王族怯懦而无行，却又对人民分而治之。人们彼此相似，彼此孤立，彼此仇恨却不知他们的命运其实忧戚相关。平等是追求，自由是陪衬，甚至被视作是特权。人民如果没有自由的平等，那么也要奴役的平等。从贵族到国王，没有人拥有最基本的政治伦理，只是单纯迷信巴黎的中央政府之行动意志。权力的触手深入社会的根基，却越加软弱无力。王权不但自己挖掘着自己的坟墓，还把铁锹留下来供他的后继者敲打不服从者的脑壳。当革命赋予人民以爆发力，平等到来了，特权消失了，利维坦终于建成。法国人仿佛得到了一切，但是他们失去了自由。只有对自由有最深刻敏感的心灵才能体会到这一切狂喜背后无法掩盖的时代的哀伤。人民胜利了，理性胜利了，旧制度被打的稀烂，中央政府的无上权力成为了现实，人们仍然要忍受主子，只不过原来这个主子叫国王，现在这个主子叫人民。托克维尔赞扬大革命的精神，赞扬它曾一瞬闪耀的自由火花，却对他的独断妄为感到无力。自由成了为所欲为的背书者而不是充满尊严的自我节制，习俗惯例被文人的挥斥方遒清扫干净。殊不知，曾经让空谈家们倍感厌烦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特权和法律，虽然有害于平等，无形中却成了保卫自由的一道道壁垒。尽管这些壁垒保护的只是贵族的自由，尽管特权丧失了责任的担当，只留下了令人憎恶的部分，但是自由就是自由，不管是重农学派还是卢梭，都不如托克维尔那样把握住她独特的魅力。没有几个人在那个时代能真正理解，所谓自由并非摧毁一切既存的社会结构，而是在规则下彼此尊重对方的选择与活动范围。平等的追求与自由的坚守共存之地在哪里呢？托克维尔发出了质问。他并不贪婪，而只是从自由的稀缺那里看到了自由的珍贵。“谁要是想从自由中追求自由本身之外的东西，那么他就只配被奴役。”，这比起他的同胞来显得太谦虚，太务实了。法兰西燥热的风因为托克维尔的存在而有了些许沁人的微凉。而他引述的一句法国古谚也值得所有脑子发热者注意：

                              谁要求过大的独立自由，谁就是在寻求过大的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