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风琴的日记

1.

昨天看How to Understand Great music,简直感动得快哭了。那个老师说得太靠谱了，关于结构。此外他在最后让大家听的时候说，其实我应该什么也不说，让大家的灵魂被音乐带走就可以，但为了让大家listen structurely,我还是不时在音乐中提醒一下。所以他就在每个变奏的时候都说一下。同时他也说，巴赫的本意并不是让听众时时都意识到这时第几变奏，这些低音都是结构要素，不一定供人随时听见。（当然，能听见是更好了，这时你离巴赫更近一些，这是我的意思）。

这个细节为什么让我印象如此深刻呢（当然感动我的并不是这么两句，而是对音乐的讲解本身），而是真懂音乐的人，不时都会注意到，让意识自由地被音乐带领，是一种重要的听法，但不是唯一的听法。以结构为角度和出发点去听，同样也是重要而非唯一的听法。经历浅的人，总以为两种看似对立的听法是非此即彼互相排斥的--难道潜台词是，音乐尤其是巴赫的音乐，只能听一遍？对这个反问，多数同学都会说“不”，但既然不少同学都承认音乐不该只听一遍，为什么对某些重要的听法那么坚决地说不呢？

2.

昨天又看Hofstadter写的I am a Strange Loop,又好奇地看结尾说巴赫的音乐和史怀哲的管风琴演奏。H老师谈音乐，态度非常有说服力，但幸好我对听上去非常可信的东西，仍然抱着一点警惕（但不是抗拒）。他说只有史怀哲的演奏是获得巴赫的灵魂的。史弹得慢，而别的演奏者弹得快得像跳舞。在他看来，史怀哲虽然偶有错音，但是获得巴赫真髓的。我基本不怀疑他的结论，但对灵魂、神性之类的词语有些不满足，希望知道到底是哪句、那种处理给人这种感觉。当然许多同学都会说了，何必如此死拘，人家说的是总体印象嘛。没错，但总体印象就完全不能分析吗？跟具体句子无关吗？

因为好奇，我找出史怀哲的录音，特别仔细听H所提到的曲子。奇怪，分明一点也不慢，是大家一般的速度。但为什么H每次提到史怀哲的演奏，都说“慢”？原来史怀哲对很多音乐细节和分句，强调得都比别人明显。比如一组四个16分，如果之间有大跳，他一定特意断开，这一顿，把变化表达得很充分，给人印象深刻，也给人“慢”的错觉。在565中，别人都没做出表情的地方，史怀哲做出了。这其实不难，估计别人想做也能做到，但确实从阿兰到库普曼到别的谁谁，大家好像都忽视了。史怀哲做的处理，在音乐上是有道理、合乎巴赫习惯和音乐趋势的。他的演奏是我知道的最好的之一。事实上，一个写出巴赫传、对巴赫熟悉到那个程度的人，弹巴赫的管风琴作品，哪怕略有闪失，总体上必然是靠谱的。当然，这个结论移植到钢琴上很可能不成立，你有空写巴赫传，估计就没有足够时间把琴练到大师水平了。

所以我的point是，我不怀疑史的演奏是有灵性的，但这在我看来并不神秘，来自理解音乐元素之后的正确强调和正确习惯下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