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的赌徒

伤逝的赌徒的日记

和一位唐代独身主义者有关的故事

2009-11-05 11:11:08
    我偶尔无聊至极了,就会故意和朋友挑起一夫多妻制和一夫一妻制之间的优劣等差,如果只有男生,那自然是因为反方缺席,一夫多妻论者自动大获全胜;即使有女同胞在场,也多对此类话题采取鄙夷态度,一般只从道德水准方面略作申述,或者干脆把头向左右偏向约45º角,再把眼睛翻转回来,进行无声的斥责,这样的结果自然还是一夫多妻制占得上风。然而时间一长,这种纯属自娱自乐的事情就像被咂了几十遍的甘蔗,寡淡无味。没有无聊话题的日子非常难熬,有人挖空心思地去找一些犄角旮旯的小八卦聊以充饥解闷儿,但俗话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们这些见过(别人的)大风大浪的人怎么会轻易被这些充其量只能放在报屁股上的材料感兴趣呢?! 虽然还是有人不断津津有味地讲,也有人故意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在听,但其实大家都能看出,这些眼神背后那欲壑难填的失落感。
    终于,昨天晚上,在无聊得几乎要崩溃掉的时候,我竟然无意中发现了一座可以持续开采的富矿。你看哈,纳妾被人研究过了,偷情被人研究过了,同性恋也被人研究过了,但独身主义者还没被学者们重视起来。所以,嗯哼,前途无量呀。我为这个惊人的发现兴奋不已,一会蹦起来,一会又坐下;在不断钦佩和赞美自己的同时,也为自己以前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重大课题的存在而懊悔不已,然而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捶胸顿足揪头发也没用了,以此自警吧。

    他叫王承福,干了三十年的砖瓦匠,,技术当然没的说,在当时人看来,这项职业不算体面,挣钱也不太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位独身主义者,甚至可以说的上是一位哲人,他的观点之前卫,远远超出记录者韩愈的理解水平。下面大致就是他的事迹和观点。

    俺叫王承福,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别看俺现在穿得破破烂烂,小时候俺也是城里人哩,不过挺可惜地,好日子还没过够,就天下大乱了。当年明皇——俺们那儿都这么叫,甚至有人还叫他老三哩——年纪大了,昏花了老眼,不知怎地就看上了那个鼻子大肚子更大的安禄山,一个劲儿给他升官儿,你说这人有什么好,是不?后来不就开始闹事儿了吗?当时官军都给打没了,就把我们这些种地的都招进去了,当时说得好听着呢,“君父有难,匹夫有责”;“舍小家顾大家”,这些话当时听了让人热血沸腾,我们也就真刀真枪地跟叛军干上了。这兵一当就是十三年,俺还混了一个小官儿当,但顶个屁用呀,照样吃不好喝不好。本来指望着打完仗俺就回家种俺的地,哪成想,十几年了,早就让官府分给别人了。没办法,只好靠着门手艺,凑活着养活自己吧,都三十年了,三十年(王承福伸出三个手指,比划着)!谁家糊墙抹屋子请俺,俺就在那儿吃住,事后拿点钱,够吃够喝就行了,剩下的俺都给了街上那些要饭的和腿脚不好的——他们也不容易呀!
    其实干这一行也挺好。你看啊,米面是种庄稼种来的,布帛是养蚕缫丝织出来的,各有分工,但一个人只能干一样呀,是吧?人的能力有大小,水缸盛的水肯定比水盆多,但干什么都不能吊儿郎当,要不,会遭天谴的。就拿俺王承福来说吧,俺就从来没有干活的时候把抹子一扔,偷奸耍滑过。干俺们这行,有点技术,有把子力气就成,给人家干好了,拿钱走人,再辛苦咱也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呀!你们文化人儿脑瓜好使,都是当官儿的料儿,俺这种大老粗只能选这个行当,其实也挺不错的。
    啥?你问俺结婚没?没——有!俺进的高门大户也算不少了。原来挺热闹的地界儿,下次再去,说不定就成黄土岗了。俺问过周围的人,有的说:“唉,都给咔嚓咔嚓砍头了。”有的说:“老子死后,都让那帮不孝子孙败光了。”要么就说:“人死喽,现在成官府的地方啦。”照俺看呐,这些都是拿着钱不好好办事儿的主儿,遭天谴了。所以呀,成家有什么好?谁也难保一辈子富贵,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实也不是俺娶不起,俺是嫌麻烦。你说说,成了家,老婆孩子还不都得俺一个人养活吗?人家别人挣钱多,养几个老婆都不是问题,俺就这么点能耐,还是算了吧。像俺这种卖力气的人吧,要是成了家,养活不起的话,不但得出力,还得费脑子,这种又卖力气又操心的事儿,圣贤也做不到嘛!

    以上就是王承福的一点破事儿。韩愈当年听完他这一通唠叨,心里直后悔:“妈的,怎么碰上这么一能说的主儿。”嘴里说:“您老这是独善其身,您才是圣贤呢!”心理面可就开骂了:“哦,就因为怕养不起就不娶媳妇儿,还那么多歪理,真TM自私,古代的杨朱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这老头儿连拔根毛儿养媳妇都不干,就图自己快活,真牛比,I 服了 U。”韩愈抽个机会溜走了,但后来仔细寻思半天,觉得这人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专门为他写了篇文章《圬者王承福传》,后来收在《韩愈精选集》第十二卷。

    我敢担保,韩愈老师刚听完这位老技工的潇洒人生,肯定有那么一个瞬间,心理五味杂陈,不知说什么好。韩愈老师早就娶妻生子了,前几年刚到京城吃不饱穿不暖的(终朝苦饥寒),混了八九年,租房子住,还没个稳定的工作,吃了上顿没下顿。二十六岁考上博学宏词科后,还对一个当官儿的哭诉:“今所病者,在于穷约,无僦屋赁仆之资”,就是说没钱交房租,也没钱请仆人(你丫还想请仆人,百无一用是书生呀是书生)。就在和王承福聊天的那阵子,韩老师的生活才刚刚有些改善,虽然有几十口家累,但好歹有吃有住了。再后来,韩老师做了大官,49岁的时候终于在京城买了一座房子,为此很是兴奋了一阵,竟然矫情到给自己儿子写诗的地步:“始我来京师,只携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后面说的是房子如何如何大,如何如何好)。至于他后来用“余俸”在南城买的那座别墅,我压根不想再提了,太伤自尊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只想当面问韩愈一下:“韩老师,当年你究竟有没有羡慕过王承福?”


2009-11-05 11:14:06: 纪恩 (The Post-New Lefts)

  厉害。。

2009-11-05 21:11:19: 小森清眠 (獨有野郎知馬鹿、從來天子屬羊駝)

  厲害!

2009-11-06 08:54:35: bu6gu (急寻两年内去过新疆的人)

   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