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的日记

　　　　　　　　　　　　　　　　　【上】

    某年某月某日某大街，阳光正好，无风无雨也无云，车水马龙人流如虹，只见一晃荡少年，少年有鼻有眼有胳膊腿，弱不经风，穷酸打扮，左顾右盼有半天，终瞅准一开阔地带，定神，稳步过去，正中站，抬手从兜里摸出一破了边的白瓷碗，弯腰放脚前，再起身，清清喉咙双手抱拳：各位父老乡亲小弟初到贵地盘缠用尽，老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弟不才混口饭吃承蒙诸位捧场，这位问了你干什么的？打把势卖艺舞蹈弄枪不会那个，翻跟头碎大石您笑话我，那位又说了那你这费什么话呢？诶对了凭的就是这副嘴皮说个故事，不是了不得的惊世传奇不是不得了的鸿篇巨制，一五谷杂粮小玩闹，您要是听高兴了，得您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您喊声好我谢谢您，您要是听无聊了，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一般见识往前继续走您的，故事叫力拔山兮刀枪不入，这位一听笑了，什么名字，您别看名字，名字没谱也是故事，您若好奇且听我慢慢道来。
    少年吐露完这一长串，倒吸口气，撇眼偷看，车水马龙人流如虹，没人搭理这茬，少年略微尴尬，倒不沮丧，板直腰身，自顾自开说起来。

    说有一白胡子老头，中华人民共和国，站在广场上说故事，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解放前有一白胡子老头，中华民国，站在广场上说故事，说的又是什么？说的是清朝十好几留长辫白胡子老头站在广场上说故事，大家嘴皮子都很利索，正口若悬河，又走上一伙长发披肩白胡子老头，明朝，也不客气，张嘴就说，吐沫正飞，一帮腰粗膀圆白胡子老头大大咧咧挤上前——元。
    没等腰粗膀圆白胡子老头把队排开，又过来几队手持金牌白胡子老头，打头的是宋，旁边跟着辽、金、夏、大理、吐蕃各部，各举旗帜打着各自的年号，小一百服装各异白胡子老头：匈奴、鲜卑、乌桓、柔然、突厥、铁勒、回纥、沙陀、契丹、羌、氐、羯、党项、女真，进一拨，来一拨，一队队，一排排，络绎不绝。
    五代十国是进来了，唐朝一大队气宇轩昂也进来了，隋不甘示弱领着魏晋南北朝还有十六国，一股脑往里拥，好不容易都进来了，浩浩荡荡又过来一队更气派十足的——汉。
    广场已被白胡子老头站满了，还有个别来路不明白胡子老头缩头缩脑，广场都傻了，往后一看，陆陆续续还往上挤白胡子老头，开头还能看清楚名号：秦、齐、楚、燕、赵、韩、魏，后边就不成样了，写什么都有，小一百白胡子老头，小一百白胡子老头后边又小一百白胡子老头，一个赛一个穿得破烂，手捧一老大的龟壳儿，上边刻的字跟画似的，连蒙带猜又半天，才看明白周，商，夏。觉得这就到头了，不想这群穿得破烂白胡子老头后边还有穿得更破烂白胡子老头，蓬头垢面，再往后干脆光着屁股甩着生殖器就跑上来了，太不像话了！    

    广场不行了，广场都吐了，广场上乌泱乌泱全白胡子老头，放眼望，白胡子老头挤白花子老头，白胡子老头摞白胡子老头，白胡子老头又白胡子老头，白胡子老头完了还是白胡子老头，满满当当全白胡子老头，无穷尽也全挤广场上。白胡子老头一个个太贫了！七嘴八舌你们这干什么呢！？无穷尽也白胡子老头一下都含糊了，无穷尽也白胡子老头面面相觑老半天，又同时乱哄哄嚷：说故事说故事我们说故事呢。
    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有冤的，有仇的，相互间有个小摩擦的，外带窝里讧的，全小心眼，打吧，看吧，没怨没仇隔着好几代的，也不偷闲，帮着老头多的欺负老头少的，但凡哪位白胡子老头走了单，也不管哪朝哪代，一哄而上，群起攻之，旁边还围一圈白胡子老头看热闹，叫好的起哄的幸灾乐祸的连带爱占小便宜的应接不暇，挨了揍的白胡子老头也不服软，捂头、护脸、蹲地上照旧骂骂咧咧。

    偌大的广场被无尽白胡子老头搞得乌烟瘴气，辫子也散了，金牌也不要了，牌子也当飞镖了，龟壳也成凶器了，大旗帜小旗帜东扶西倒左推右挡散落得满天遍地，人声鼎沸，人声密集，人声炸锅，人声都听不出人声了，正在此刻，忽然，于这乌七八糟什么都听不出的喧闹中，没缘由响起一声啼哭——

    哇咿咿哇呀呀
    哇咿咿哇呀呀

    这咿咿呀呀声把无穷尽白胡子老头全镇住了，一个个眼瞪眼，大气不敢喘，无穷尽白胡子老头一个个全消停了，偌大的广场静如死寂，唯这咿咿呀呀声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