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ant的日记

青年学者张闳在他几年前的批评文集《声音的诗学》里有一章分析暴力美学，举了余华的例子：

“在余华的笔下，暴力不仅仅是知识的对象，同时──也许是更重要的──也是美学的对象。美学的方式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在主体与对象之间建立起紧密的联系。它改变了无主体的知识系统与对象与现实之间被动、冷淡的关系，以一种更加主动的方式介入现实。通过一系列积极的修辞手段，残酷被赋予了某种美学特性，更加直接地被感知。例如，在《现实一种》中对山岗的皮肤切口的描写：

       那长长的切口像是瓜一样裂了开来，里面的脂肪便炫耀出金黄的色彩，脂肪里均匀地分布着小红点。

在另一篇小说《古典爱情》中，亦有一段类似的对伤口的描写：

        柳生仔细洗去血迹，被利刀捅过的创口皮肉四翻，里面依然通红，恰似一朵盛开的桃花。”

-- 血的精神分析——从《药》到《许三观卖血记》

而余华在自己的创作回顾随笔集《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里，对比了川端康成和卡夫卡对他的影响，并且从“迷恋细节”这个角度举了暴力美学的例子：

“川端康成如同盛开的罂粟花使人昏昏欲睡，卡夫卡就像是流进血管的海洛因令人亢奋。川端康成曾经这样描述一位母亲凝视死去女儿时的感受：

       女儿的脸生平第一次化妆，真像是一位出嫁的新娘。

类似起死回生的例子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同样可以找到。《乡村医生》中的医生检查到患者身上溃烂的伤口时，他看到了一朵玫瑰红色的花朵。”

--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自上面这些例子后，我已经鲜少能读到真正的暴力美学的句子了。昨天跟雨嘉吃饭，赠我一本英国小说《Crash》，封腰上写着《超速性追缉》（《欲望号快车》）原著，1996年戛纳国际电影节特别大奖，“赛博朋克”文学导师詹姆斯·巴拉得巅峰之作。

薄薄的一本书，看到“赛博朋克”我还以为是科幻小说，最近一年都没看虚构作品了，本没有太大兴致（虽然雨嘉极力推荐并作了篇首导读）。回家路上从包里的一摞书中抽出这本最薄的在车上看，却发现了惊喜，故事奇特（一个变态借不断制造车祸并身临其境以获得性快感），文字也真好，四处闪耀着暴力美学之美，是上述那种真正的，久违的 “流进血管的海洛因令人亢奋” 的暴力美学：

“一小时后，我推开警方人员走近现场，旅行团旅客被压烂的尸体，依旧横陈在胶皮座椅上，宛如一枚大量出血的太阳” P1

“昨天，他的尸体躺在高架桥下，身上网着一层以血织就的缜密花边，被警方的弧光灯所笼罩” P2

"这名在机场免税酒店工作的中年收银员摇摇晃晃地坐在挤烂了的车厢之中，有色风挡玻璃碎片宛如珠宝一般，镶嵌在她的额头上" P4

“他梦想疏离彼此的兄弟姊妹，在石化工厂附近的路上意外地相撞，而这堆相撞的金属、他们的脑部组织在铝化加压室和反应容器下开出的血花，阐明了他们无意识的乱伦 ; 冯安排死仇发生严重的追撞，一场以路旁阴沟中燃烧引擎燃料庆祝的恨之死，烤漆在乡间小镇沉闷的午后阳光下沸腾。” P6

《Crash》试读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