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风琴的日记

城里的雪到处都是，没什么可说。一个从九月到六月都可以下雪的地方，一个雪可以让全城所有的建筑课堂商业休止的地方，还有什么可说的雪。我不喜写雪景，因为动心的从来都是没有积雪的视野。那些温暖的地区，常年有阳光的城市，多么让人羡慕。然而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心情感觉都难免跟雪挂上勾，躲也躲不开。

我在雪地上停了车，在马路边缘走，一辆警车停在身边，是个女警员，她冲我大声说：“不要在马路上走，到行人道上去。” 我说哦，立即上了行人道。下了雪，万一汽车失控，很可能冲到边缘上来的。而走路的人，往往料不到车会打滑。有次我在夜晚的雪里开车，一个来自俄国的男同学大摇大摆地在我车前走过。天，他竟然那么信任我，以为我总能躲开人？有一次我见一辆车在雪里旋转三百六十度，还有若干次，我不当心地在停车的时候猛踩了煞车，越踩车越往前出溜。还有更多的次数，我从家门出来，先钻进车把发动机打着，在轰轰的引擎声中用刷子清扫蒙住车的雪。下了雪，扫雪车清早要立即出动，突突地铲雪，起码大路要清干净。注意，这事关人命。所以，我尽量不太早出门，等雪都清好了再出来。我们的金钱和时间的损耗自然有一部分是为雪付出的。

这就是无穷无尽的雪中生活。日子有多少，雪就有多少。烦恼的时候，我觉得雪和寒冷就象痛苦和忧虑，伴人一生。

我从来都厌烦人们对雪的赞赏。在雪中，我的感触会被冻住，唯一的愿望是要逃回家，除非果有些奇景，让所谓的“审美” 破冰而出。比如那天夜里大雪，桥上的高灯亮起来，非常恐怖---因为我突然不认识这一切了，煽情一点，简直是“琼楼玉宇”，不过没有楼，只有桥和车。我跟车孤零零地吊在高处，好象在飞翔。美丽倒是美丽，但“美丽新世界”让人头疼。我甚至开到黄线那一边去了，好险！好在第一车少，第二我对路极其熟悉。雪迎面飘来，好象那种菊花型的烟火，迎着车窗打过来。由于雪的速度很快，我竟然感觉车是静止的。踩油门，踩油门，车好象还是不动。只是，我知道快到路的尽头了，那么，车应该是在前进吧。

雪花疯狂地迎着车窗扑来的时候，车里是马勒的音乐。那浓成团的管弦乐，在空气中热滚滚地边绽放边凝结。什么“火树银花” 之类，好象是说烟火的吧。那一刻，我周遭的灯光和音乐汇成雷电霹雹，迎面是银色的烟火。不敢说喜欢这冰冷危险的美丽，它只是让我记住了一个难得的世界而已。

从来觉得气候什么的，只是生活中的小事情。人若有了足够的经济条件，总能避免气候带来的不便。然而我越来越发现，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会被气候留下痕迹。天气是我们的心情和谈吐行止的一部分，已经不能从自身剥离。象北加州人抱怨常年阳光，没有四季，德州人抱怨天气暑热难熬，华盛顿州人抱怨常年阴雨，让人忧郁，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痛恨怀州的大风大雪。不过我认识的在这里久居的市民要么习惯了，要么干脆说喜欢雪，不下反而不开心。

我认为世上的人分两种，喜欢和不喜欢雪的。我不喜欢雪----除非雪花飞扬的时候可以不出门，躲在屋里嗅着柴火气味，听音乐。我不用看也知道我们的小房子已经胖成一朵白蘑菇，我还知道房东太太不久就会踩着支支的雪跟狗在院子里游戏，扫雪。而我喜欢的事情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依着烛火躲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