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笔记人的日记

最近，出于这样和那样的原因要讲讲大连，就找来了一些日语历史资料。也恰恰因为历史原因，有关大连这座城市的过去，很多文献反而在海的那边被人家详细地当成档案收留下来。

这里，我就显摆显摆几张我认为比较有趣的城市地图吧。估计学地理、学规划、学建筑的人会比较感兴趣，呵，另外，就是那些生活在大连并且去过大连的人比较感兴趣。
柳树屯就是今日大连湾的位置上。好家伙。大连最初选在了那里。

这第一张图描画着1933年时大连地区的现状了。旅顺在图的左方位上，没有出现在图内。大连的建成区已经绵延到了沙河口。在标志着D的位置上，就是今天的大连湾柳树屯位置。

1899年时，沙皇尼古拉二世向大藏大臣Witte颁布了在大连湾兴建商港“达尔尼”——在俄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遥远之地”。借着着俄国人对于旅顺的占领以及中东铁路的建设，负责在大连开埠的俄国港务水工工程师Vladimir Saharoff准备把未来的东方商城建造在柳树屯。但是Saharoff实地探勘了之后，发现大连湾柳树屯这个地段上泥沙太多、吃水不够深，南向侧风剧烈、发展余地较小，遂放弃了柳树屯。去过大连的朋友都知道，即使今天乘飞机穿越大连湾一带在周水子机场降落时，仍然会感到强烈的侧风。而在今日的大连港，南向有南山遮挡，远没有柳树屯那么麻烦。随着Saharoff把港口选到了今天的大连港，大连的城市史发生了一次重要的转向。

这是大连没有设市之前的模样。
如第二张图所示，这是1899年时Saharoff所面临的现状。事实上，大连市区的原始地貌也是丘陵众多、沟壑遍地。明代的《辽东志》上说到今日大连的自然地貌，提到过“南关岛：距【金州】城南20里；臭水岛：距【金州】城南35里；青泥岛：距【金州】城南40里；沙河岛：距【金州】城南60里。。。。。。。。”。今天的大连人读到这段时多会感到奇怪，咦，怎么大连的好多地名，今天的南关岭、沙河口、青泥洼，过去都叫“岛”呢？如果我们好好看看这第二张图，基本上就能明白，在大连未设市之前，这个城市的原始地貌里，还真就是好多处在河流、沟叉、海滩半围合出来的一个个的“岛屿”。图上左上方的那个巨大凹口，就是今日大连火车站的身后。1899年，火车站背后地段都叫“西河套”，它们的标高跟黄海齐平。如果没有后来的围海建坝，大连火车站（俄国人的老火车站如今只剩下一个小平房）就是一个面向大海的火车站。您今天从大连火车站出来，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斜坡停车场，然后对面是胜利广场，然后过了大商就是劳动公园。这块升起的地盘，就是原来东青泥洼村（17户人家）和西青泥洼村（20户人家）的所在地，周围散落的是山神庙和龙王庙。它们面对的是一个典型的北方河口地带。

俄罗斯人的规划。
俄罗斯人在最初的规划中，并没有打算填平这个大沟。他们将这处天然的界限改成了一种种族的界限。今天北京街一带被规划成了中国人区，而铁路以南的地带，叫做“欧罗巴区”，意思是土地可以面向欧洲人出售。而掌管中东铁路的中枢以及达尔尼的城市政府所在地都被放置到了铁路路北——即，今天的俄罗斯街上。由于铁路在这一段利用了河谷自然的高差下行，我们可以从今天的胜利桥上走到北侧，就进入了非商业开发的早期大连行政区了。

日本人接受时的状况。跟着日本人对俄罗斯规划做了调整。拉直了好多路网。
这是当年的大连。
这是当下的光景规划当然可以这么画着——奇妙的是，大连的规划在基础设施的决策上，是Saharoff的手笔——而在景观规划上，却是俄国人请来的德国建筑师的手笔。在第4张图上，我们看到的是1905年俄罗斯军队战败后交接给日本人的大连城建成区。俄罗斯人的路网成形的上半部。中山广场的南侧仍然是小河流水一片荒凉。但是，这张图上显示着早期大连规划的一些秘密。譬如，很多今天的学者谈到老大连的第一期规划时，就会说，啊，那时的俄罗斯人照抄了巴黎的巴洛克路网。如何、如何。这些评论算是对了一半。如果我们好好看看这张1905年的城市现状图，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巴洛克道路的定位要么是对着地貌上的山头，要么是对着已经存在的庙宇或是教堂。也就是说，俄罗斯人也好，德国人也好，并没有仅仅把大连的土地当成了画布，而是借着地貌投射了他们的欧罗巴东方城市的梦想。对了，那时的劳动公园，还叫西公园，因为它就处在城市西部边界上，属于典型的城乡结合部。
30年代的大连火车站区。已经是大连的中心了。

日本人接手之后，大连的扩展十分迅速。图纸也多了起来。恕不在这里多讲了。其中的一个重要变化，肯定就是围海造田的城市扩张，以及整个青泥洼地区的改造。我们可以看看最后这张图。这是1937年大连火车站完工后整个火车站地带的现状图。中央公园（即，原来的西公园、今日的劳动公园）、“电气公园”（后来的大连动物园，今日的电子城）都出现在图上。对于大连这么一个相当干旱的城市。日本人沿着南山修了一系列的蓄水池（包括今日的儿童公园）。它们既保证了这个城市的绿化用水，也解决了青泥洼一带由于地势低洼可能出现的洪涝。一个逐渐繁华的大连已经出现在了版图上。早在1907年，当前田松韵撰写大连第一部住宅建筑规范时，强制要求日本人在通往大连港的林荫道上如何盖房子的话，一定要不低于9.2米的檐口。而日本商人和侨民都抗议，要求不低于7米。可见当时的经济实力多么低下。这个城市满眼望去都是平房和临建房。但是，到了1937年的战争前夕，大连有了大模样。

任何城市的故事，说起来，都很漫长。它们的身世充满了际遇、变故，也充满了自然天赋、可能性和人的力量。如今的大连，在快速发展中，差不多已经遗忘了它最初诞生时的那些因由。因此，适时回望，了解自己从哪里来，才是一座城市确定走向之必要基础。可惜，没有人愿意听我去这么谈规划。






跋一：

我觉得，那张1899年的原始地貌图特别地重要。它显示着大连市区范围内诸多高地与南北向的冲沟以及西河套面向的一大片滩涂。

大连最初的规划，一方面是一种舶来品，就是拿来了欧洲巴洛克城市的那种放射路网、讲究对景已经音乐节奏的广场设计——这是重要的一笔，因为大连可能是中国少数现代城市中在城市的所谓“公共场地”之间具有动感节奏计算的城市；而另一方面，大连原初的规划，真就是所谓今天时髦的Landscape Urbanism，尽管它并不俱备今日之Landscape Urbanism所要求的“自然形态”。

为什么冠以大连最初规划以Landscape Urbanism呢？一，它的格局是受着港区设计和铁路设计为主要出约束条件的。也就是说，大连的最初格局设计是一种基础设施设计。这还不算，它的基础设施还是一种地貌设计。去过大连的人都知道，铁路在切过青泥洼一带时，原来就是高架的，然后在胜利桥一带嵌入到原始的河谷里。再进入港区。这里的铁路设计显然就是跟原始地形结合的产物。

二，大连最初的放射路网，一半是跟原始地貌上的冲沟平行的，另一半是取了45读角或者90度角的。这就说明，萨哈罗夫等人的路网规划，是把基地地貌上的自然要素，整合成了规整的几何要素。多数人今天会看到那些规则的几何线，以为这个规划来自一种外来的秩序。而深入阅读会告诉我们，这是一种误解。因为那种看似绝对的几何，实际上有一半是结合了原始地貌的。更重要地，它的节点上的建筑，有些就是现状的庙宇和山头，另一些是新设计的教堂。这样，老大连的广场，实际上都是这个城市的标高制高点，和所谓精神意义上的制高点。

这些特点，在解放后的大连规划中都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更重要的，是老大连对于原始地貌的改造，体现着那个时代人们的基本生态思路。如果冲沟的确需要掩埋，你不能只埋冲沟，不解决水源的来水问题。老大连的规划，是沿着南山的山脚处，做了一个系列的公园以及公园里的内湖，局部的内湖彼此相通。这样，山上下来的水，在没有进入冲沟之前，就被有效地收留到了内湖里。而挖掘内湖的土方，用来填满了下游的冲沟。这些被填了的地带，成了大连日后真正的商业中心区。

这个填与挖的过程，正是解决的地表水径流的方式和方向。也就解决了下游城市建筑的土地来源问题。

但是，大连一直在为山海之间的标高问题付着惨重的代价。由于早期大连的城市居民历来靠水井饮水。是日本人时期，中心城区才铺设了北向从碧流河的引水管线。但是地下水开采一直是农村居民的生活饮水方式，以及灌溉方式之一。海平面近些年来持续上升，加上围海造田，就造成了诸多地区的海水向地下水层倒灌的问题。这个，当然用肉眼是看不到了。可是，历年对于水井水源的检测可以告诉我们，这个城市的土地正在经历着盐碱化的加剧过程。

那么，山麓淡水的截流，水源流动方向的人工改变，以及水表土壤的函水能力下降，大面积地沥青和混凝土路面，都直接导致了大连地区的盐碱化。。。。。。。这个变化，就反过来影响到了大连地表的植被生长。。。。。。围海造田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湿地、滩涂的消失。如今的大连已经很少见到海鸥、海鸟。因为滩涂基本消失。这个城市就在几年之间，破坏了沿海的一条重要的生物链。这就是城市规划漠视这个城市自然特点的诸多后果之一。

所以，很感慨。

这就是当年的青泥洼。绿地是劳动公园，然后是大商，站前胜利广场，大连火车站。这里原本是个洼子
4个月前，火车站西侧的行李房被扒了，准备建新的；人们或许不知道，那才是1899年俄罗斯人在大连
在俄罗斯一条街上，大连人建着假俄罗斯建筑，而1900年留下的俄罗斯南满职员宿舍却破败成这副光景
在南山，日本人的别墅区，如今被扒得一片一片，触目惊心。新的豪宅再好，也是这个时代的伪劣产品
寒风中，走到了真正的大连渔港——黑嘴子码头。是码头的建立，才把火车站后的土地从海底拯救成为
这是日本人留下的蓄水池，就是今日的儿童公园。从这里，沿着弯曲的路走到中山广场，实际上就是当






跋二：昨天的体会

要说大连这地方没有旅游资源，打死我都不相信。这里的海山，这里的城市，的确都是大连显示给旅游者的本钱；要说大连这地方真地重视旅游的规划与设计，那我也不相信。

昨天，去了一趟“大连湾”——就是当初俄罗斯人差点把港口和大连市建造在那里的那个海湾。以前的柳树屯，如今改成了大连湾村，或者叫做大连湾镇，大连湾街道。清末，李鸿章请德国专家指导设计的炮台还在（可惜，昨天太冷，没有近距离地拍照），可是，整个和尚岛山，都被弄成了“碧海山庄”。这山庄是90年代的乡镇企业的产物：如今留下了一堆混凝土，人去楼空。原本那些什么主题乐园、神宫，也都成了废物。


在原来的狐仙洞处，有人建着一栋巨大的碧仙祠，供奉狐仙。（在它的背后，就是伸向大海的炮台）。


靠近大嘴子的海湾里，因为要修路，居然就破了一条岭的地脉，一座当地人的海神娘娘庙，孤零零地悬挂在高地上，不知在述说什么。

最令人苦笑的，是大嘴子遗址。这座聚落遗址发掘于1987年，从上层一期，到下层三期，叠加着3千到4千年前的聚落建造。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伸到了青铜时代，并在下层发现了高梁和粳稻。这说明，4千年前的辽东地区，已经有了稻子的耕种历史。
1987年大连湾大嘴子的照片。如今，就在尖嘴处，架起了一道跨海湾的坝桥。。。

大嘴子遗址深入海湾，形成一个尖角。先民们选择了这块地做聚落，肯定有着它的好处和理由。96年时，也恰恰因为这块突出在海岸线上的尖角，交通工程师把这里当成了最适合建造横贯海湾的坝桥。于是，我们今天在图上看到，整个遗址，被压在了高速公路和轻轨线的地下，永世不得翻身。

我倒不是一定要坚持在原址上去修遗址博物馆——但是，我们都知道，保留大遗址，维护大遗址的环境，既能为未来的考古工作提供参照，也能让文物和现场保持着直观的关系，总比挪到大连市博物馆去要好。再怎么不济，修路时也总可以绕开遗址，没想到，这遗址的突出地貌特征，最终成了交通规划师手下的猎物。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