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的日记

1959年11月18日夜，掏粪工王荣学

饿，比嘉陵江水还要湍急的饿
冲刷着我松垮如沙的身体。
想当年，我也曾富甲一方，
也曾和我那在江津的女子师范
念过书的二姨太一起，
在云门山上醉诵朱湘。眼下，
我只是个掏粪工，每天凌晨
坐着苍蝇乱飞的粪船
去合川城里掏粪，回来后还得
用扁担把一桶桶绝望的粪
挑到公社的田间地头。
我能忍受。十年了，不知
二姨太和孩子后来有没有
安抵台湾？我能忍受。尽管
今年的饥荒最终还是卷走了
我卧床多年的发妻：公社食堂
仅有的玉米糊拒绝流进
她旧时代的胃里。我能忍受。
明天，就是我弟弟的忌日：
他在刘甫澄的21军里做事，
二十年前在下江他被日本人
打死，据说死的时候，脚上
连双鞋都没有。我必须为他
沽一斤酒，浇进嘉陵江里，再
买一双草鞋，在江边焚化。
因而，此刻，我必须忍着
踉跄的饥饿，来到这片
公社食堂的海椒地里：十年前
这里分明是我家的土地。
火红的海椒在黑夜里像一盏盏
冥府的小灯笼，为我指明了
祭奠吾弟之路：摘下它们，
带到粪船上，明天在城里卖掉，
四角钱一斤，足以给弟弟买到
曲酒和草鞋。寂静中，
我采摘海椒的声音就像是
饥饿在体内发出的兴奋的回响。
像命中注定，那个戴红领巾的
十四岁男孩突然出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可能
都已经知道。我不知道自己
哪里来的力气、记不起自己
在饥饿和羞愤的疯狂漩涡中
到底做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
他叫了我一声这辈子、尤其是
这样一个夜晚我最不愿意
听到的词：老地主。我深知
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愿菩萨
饶恕我深重的罪孽，保佑
远方的二姨太无灾无祸。

2009/10/31 北京
（此非信史，仅作山寨观。）